別人棄花,她撿回了整個春天

蘭花(星際)開花時,嫻姐自拍

春節的喧囂散盡,街角的垃圾房旁,總會堆著幾盆被遺棄的蘭花。花瓣還在,根還壯,只是過了年,就成了礙眼的舊物。80歲的嫻姐她彎下腰,一盆一盆地揀,像在尋寶——別人的垃圾,她的心頭好。

見到那些還有花就被丟掉的,嫻姐就揀回家。等花謝了,翻書、問人、照著做,「明年它自然會報答你。」第一盆揀回來的蘭花是純紫色的,她喚它「紫羅蘭」。八年了,年年開花。

從前,揀花是她的事,打理是先生的事。先生手巧,換盆、淋水、買花肥,樣樣妥當。她每天起床,踱到窗邊,看那些蘭花長新葉、抽花枝。葉子肥一片,她笑一下;花苞多一顆,她樂半天。

嫻姐最愛的,是給花起名。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她端著茶杯,對著盛開的蘭花端詳半天。有花斑的,叫「豹蘭」;紫色的,叫「紫羅蘭」;細細碎碎開成一串的,叫「星際」。有一棵最奇,先開一瓣,再展開兩邊,活像新娘掀起頭紗——她喚它「新娘子」。

先生在一旁看報紙,忍不住笑:「你如此有雅趣,竟為它們取了這些名字。」

她頭也不回:「有何不可?我喜歡便是。」

嫻姐有個習慣:每次傷風感冒看完醫生,沒甚麼大礙,就把那些西藥片埋在蘭花的泥土裏。先生笑她:「你竟將花當人一般養護?」她說:「你不必多理,即管照做。」先生便笑著照辦。

每年春天,家裏的蘭花開得潑潑灑灑,紫的紫,白的白。他們兩口子就站在花前,你一言我一語,指指點點,像在點評一群盛裝的女兒。

有一回,她發現一盆花的花枝斷了,心疼得很。先生怯怯地說:「本想用鐵絲扶正,一不小心折斷了。」她瞪眼罵他粗手粗腳,他也不惱,只丟下一句:「那以後由你來做吧。」 她頓時語塞,從此再沒為這種事開過口。

六年前,先生病逝。花,都歸她了。

換盆、淋水、買花肥,樣樣自己來。有一回浸花,她端著盆往外走,一不留神,花枝撞在門框上,「啪」一聲斷了。她愣在那裏,心裏第一個念頭是:糟了,又要被罵。

可話到嘴邊,才發覺屋裏靜悄悄的,再也沒人會接她的話。她站在那裏,手裏還端著那盆斷了枝的花。陽光還是斜斜的,只是少了個人。

農曆新年前,她去維園行花市,特意去找君子蘭。遠遠看見一檔有,腳下生風地走過去。四盆君子蘭齊齊整整擺著,沒標價。她指著花問檔主:「這幾盆珍品怎賣呀?」

檔主頭也不抬:「不好意思,太忙沒有標示價錢——這盆380元,這盆480元,這盆580元,這盆680元。」

她踱開兩步,看看別的花,又折回來,慢悠悠地說:「君子蘭不易栽培,要幾年才開花。」

檔主這回抬起頭,眼睛一亮:「正是如此,有人種了十幾年仍不開花。婆婆真是識貨!」說著指著其中一盆:「這樣吧,便宜些給你,880元。」

嫻姐差點笑出聲——心想,剛才還680元,現在「便宜些」反而880元?

她壓住笑意,一臉認真:「如此划算?也好,我逛完再回來全數買下。」轉身那一刻,她在心裏偷笑:年輕人,想哄騙阿婆,尚嫌嫩了些。

過了正月,去垃圾房扔垃圾,她總要多瞄兩眼——果然,又有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被人丟了。她搖搖頭,彎腰揀起,嘴裏嘀咕:「你不要,我要。」

如今獨居,她一個人倒也自得其樂。清晨起來,先打理花兒,一邊總結:「蘭花無需天天澆水,待泥土乾透才浸水二十分鐘……」她總是搬張小凳坐在花前,看那些新葉、新苞、新開的花。有時看著看著,就想起從前先生站在旁邊的樣子,想起他說「那以後由你來做吧」時的表情。

她想,要是先生還在,一定會說:「又揀了這麼多,家中都快成花園了。」

她會回他:「花園又何妨,你不喜歡嗎?」

然後他會笑,她也會笑。

花還在,他好像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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