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曾隱居著幾位來自斯里蘭卡的異鄉智者。他們的作風低調,言語卻能穿透喧囂,直指人心。其中一位,是大家口中尊稱的「Professor K」——Karunadasa教授。「Karuna」意為悲,「dasa」為奉獻,兩者連綴而成「奉獻悲心」。教授的名字宛如一則小小的偈語,言簡意深,仿佛早已預告了他一生的姿態:以澄澈的理性和溫厚的悲心,在象牙塔與浮世之間,默默點亮著一盞來自古印度的智慧明燈。
4月27日,Yakupitiyage Karunadasa教授(1934-2026年)於斯里蘭卡家中安詳離世,享年九十二歲。教授的離去,讓早期佛教與阿毗達磨研究領域頓失了一位溫厚而睿智的學者,也讓曾聽過他課、受過他啟發的無數學生,心中湧起深深的追思與感恩。
悲心奉獻的真義

Karunadasa教授1934年生於斯里蘭卡,1958年畢業於當時斯里蘭卡唯一的高等學府Ceylon大學。他主修巴利文,並以優異的一級榮譽成績畢業。後來負笈倫敦大學,在著名佛教學者David Lazar Friedmann教授指導下榮獲博士學位,自此展開一段跨越國界的學術因緣。
佛學研究帶他遊歷四方,也讓他看清一件事:欲窺佛法堂奧,佛教語言乃是不可或缺的舟楫。可惜如今不少佛教徒,仍守著傳統的燈火,把義理當作不證自明的家常便飯,既不擅現代學術的批判方法,亦不精熟語言工具。像昔年Walpola Rahula《佛陀的啟示》(What the Buddha Taught)那樣,既能深入經藏、又能以清晰現代語言傳達的著作,已成稀世之珍。
教授對阿含經的思想瞭如指掌,不僅文本通透,更有切身的體會,故講課時總能直叩學生心扉。在阿毗達磨的研究上,他同樣深受學界推崇。那本是極其繁密幽深的學問,一般人難以理解,但他卻能以淺白文字,將複雜的概念闡述的清清楚楚。在當今學界,堪稱屈指可數的良師。
然而,教授從不以「名師」自居。他擅用優美而精準的英文,在學生疑惑之處輕輕一點,便如四兩撥千斤般令人豁然開朗。上課時,他總是風趣而不失莊重,討論之際必緊扣精心推薦的佛教原典,從不游談無根。令學生們印象最深的是:每當學生叩門請益,教授總會從椅上站起,微微欠身,面帶微笑溫和地問道:「有甚麼事情我可以幫到你?」這一份不擺架子的從容,恰如其名,真正實踐了悲心奉獻的真義。
教授眼中的佛教面目
教授著書立說,皆奠基於原始經典。因為唯有親近原典,才能真正領略佛法的本味。原始佛教的迷人之處,正在於它的直接與可驗證性。它不作形而上的玄談,也不設神秘的帷幕。生老病死是人生切身的問題,佛陀不僅如實指出問題,更給出清晰的解決之道。四聖諦為其綱領,而緣起法則是核心。依照佛陀教義,我們的身體乃由五蘊因緣和合而成,本無自性。若能不執著為「我」,五蘊亦無可抱怨。問題只在於我們強把這因緣和合之物,認作恆常不變的「我」。
在教授眼中,佛教從來不是僵硬的教條。正如佛陀說的「ehi passa」——「請你來看、來理解」,而非「請你來接受」。這一份邀請的態度,何其開闊,又何其自信。佛陀的教法,只是一種對實相的多樣描述。猶如問路,十個人可能有十種答法,手指雖異,但指向的月亮卻是同一輪。這也正是佛教諸派並存,卻同趨涅槃的深意所在。
教授經常區分兩種學佛進路:傳統信仰式與現代學術式。相較之下,他更傾心於後者。他不會一味為佛教合理化,而是抱持批判且嚴謹的態度,認真審視佛陀的教法。佛陀在《卡拉瑪經》(Kālāma Sutta)中早已叮囑弟子,不可僅憑我說、經說、傳統說、常識說便輕信,而必須親自觀察、如實判斷。這種批判的、經驗的態度,非但不與佛法衝突,反而能讓古老教義在現代世界重新發光。十九世紀以來西方學界的佛學研究,便是最好的佐證。
相信輪迴,包你有著數
在道德一事上,Karunadasa教授的見地尤其樸實。他認為,無論你是否相信輪迴,都應該選擇有德性的生活:倘若沒有來生,道德已足以令今生安詳;倘若有來生,道德更能護持未來的善果。他常以不殺生為例:既然無人願意被殺,我們又何忍殺害他人?這不是來自外在權威的戒律,而是根植於自身經驗的直接體認。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樣的道理,超越了宗教的藩籬,落實在每一個有心人的生命實踐之中。對於異見,教授秉持佛陀的風範:不落批判,不作價值審判,只作描述性的區分,而後行於中道。所謂「中道」,並非兩邊取中,而是超越斷滅見與常見的二執。他指出,當佛陀論及各種思想時,僅說明這些皆由心理因緣而生,並未輕言孰是孰非。這份雍容與不執,正是今日喧鬧的教派論爭中最為欠缺的氣度。教授的這種性格,深受《梵網經》(Brahmajāla Sutta)的陶冶——此經被視為進入巴利文經典的重要門徑。
痛苦來自缺少正念
別誤會教授只是一介書齋學者,不修禪定。事實上,他對人生的苦痛自有一番深刻的體會。他深認德國比丘Nyanaponika長老所言——痛苦多來自缺乏正念。對此,他深以為然,並認為能覺察當下,便是真實而活的修行。
這位滿頭銀髮、膚色黝黑、視香港為第二故鄉的Karunadasa教授,總是帶著一點世間的澹然與智慧的幽默。雖不刻意高調,卻自然超拔於塵俗。不少學生初時或被他的口音所困,最終卻被他的智慧與溫厚所深深觸動。
世間燈火雖多,能如Karunadasa教授這樣,以原始佛教的清泉灌溉現代心田者,實不多得。如今教授雖已辭世,但他一生不求轟動,只求真實;不求門庭若市,卻自然高朋滿座。這份「奉獻悲心」,在這個時代裏,顯得格外難得,也格外珍貴,或許這正是令無數學生心中充滿深深懷思與不捨的原因。
延伸閱讀








-300x161.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