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吞嚥退化、疾病纏身，「吃不吃」與「插不插鼻胃管」，往往成為家屬最艱難的選擇。台灣資深醫療記者張靜慧在新書《好好吃到最後》中，透過57個生命故事、41位醫護專業人員訪談及逾100小時採訪指出，鼻胃管不是唯一道路，斷食也不必然通往善終。真正有尊嚴的告別，是理解病人的身體狀況與心願，讓生命在專業照護、情感陪伴與自主選擇中，走到最適合自己的終點。

「我簽了那個同意書，是不是讓你爸爸少活了幾天？」父親過世多年後，母親突然問起當年簽署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的決定。這句話讓張靜慧深刻體會，攸關生死的每一個「要」或「不要」，都可能在家屬心中留下長久的疑問與內疚。

擔任健康醫療記者二十餘年，她寫過無數疾病，卻逐漸明白，並非每種疾病人人都會遇上，死亡卻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生命課題。2012年，她曾報導一名護理師陪伴父親善終的經驗，文章意外促使一位無法接受肺癌末期的病人，願意面對自身處境，決定臨終時不再接受無效急救。那次迴響，讓她確信「書寫」能改變選擇，也種下日後持續關注「生死議題」的信念。

斷食熱潮 善終還是受苦

2023年起，「斷食善終」成為社會熱議話題，許多人將停止飲食視為擺脫病痛、掌握死亡的方法，醫療現場卻出現不同聲音。有人斷食、停藥數日後，因口乾、胃酸逆流及疼痛難耐而急診；也有仍具治療與復原機會的病人，過早被認定「沒有生活品質」，差點錯失治療時機。

張靜慧因此追問：斷食是否一定比較有尊嚴？當病人意識不清、無法表達意願時，由家屬決定停止飲食，是否真正符合本人心願？如果病人仍想吃、也能在協助下進食，是否就不能善終？

安寧緩和醫學專科醫師謝宛婷指出，斷食是逐步停止飲食與飲水，以死亡為明確目的；這與《病人自主權利法》所稱「不予或撤除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並不相同。撤除鼻胃管、胃造口或長期靜脈營養，不代表必須禁止由口進食，病人仍可依意願舒適進食，直到身體自然不再需要食物。

鼻胃管不是善惡選擇

依健保署統計，台灣約有四十萬人仰賴鼻胃管灌食。許多長者從一次住院開始插管，之後再也沒有接受完整評估，便一路使用至生命終點。鼻胃管原本是暫時性的營養替代方式，卻常因照護慣性、醫療溝通不足或缺乏吞嚥資源，成為高齡病人的「標配」。

然而，張靜慧並未將鼻胃管簡化為過度醫療的象徵。謝宛婷也提醒，腸胃出血、腸道阻塞或重大疾病急性期，鼻胃管、腸胃造口及營養輸液均可能發揮保命、減輕不適與支持復原的作用。問題不在管路本身，而在於置放前是否充分說明，使用後是否再次評估，以及病人感受、生活品質和意願是否受到尊重。

這本書並不替讀者回答「一定要」或「一定不要」插鼻胃管，而是提醒醫病雙方，應持續檢視：這根管子，目前還有沒有幫助？是否存在其他選擇？病人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吞嚥退化 仍能重新學吃

吃飯，看似本能，其實從產生食欲、辨識食物、張嘴、咀嚼到吞嚥，是一連串複雜的生理動作。對高齡、失智、失能或重病者而言，一口水、一匙食物都可能成為挑戰。沒有明顯嗆咳，也不代表吞嚥安全；部分長者，可能因食物悄悄進入氣管，反覆發生吸入性肺炎。

食食樂語言治療所所長王雪珮，於7月18日的新書分享會中指出，「吞嚥困難」並不等於永遠不能再吃。誠如書中記錄，有長者插鼻胃管長達八年，經吞嚥評估後，在木湯匙、小餅乾及循序訓練的協助下，重新啟動吞嚥功能；也有百歲人瑞，透過語言治療師、醫師與照護團隊共同訓練，逐步移除鼻胃管，再次品嘗想念的食物。

善終 不只關乎吃不吃

大德安寧療護發展基金會安寧緩和護理教育師劉曉菁，與台大醫院新竹分院臨床宗教師見溟法師，也在書中分享多則「斷食，未必能讓人如願直達善終」的案例。

這本書從斷食爭議出發，最終關心的卻不只是食物。張靜慧說，進食只是末期照護的一部分，病人還可能面對疼痛、呼吸困難、失眠、譫妄、失去自主、拖累家人的不安，以及未完成的心願、難以放下的關係，與對死亡的恐懼。

因此，即使沒有鼻胃管、也沒有吞嚥問題，假如身心靈的痛苦未被理解，仍未必能安然離世。「真正的善終，需要醫療、護理、營養、復健、長照、心理與靈性照護共同參與，也需要家人願意傾聽病人的價值與選擇。」

生時有味 走時才能無憾

《好好吃到最後》不只是一部剖析斷食爭議的報導作品，也是一份面向超高齡社會的生命照護提案。張靜慧希望讀者在老病死真正來臨前，就開始思考與家人談生死、預立醫療決定、認識安寧緩和照護，並把握時間道謝、道愛、道歉與道別。

書中引用日本安寧照護工作者市原美穗的話，死亡不是讓生命消失，而是把生命交給下一棒。對張靜慧而言，與家人一起吃飯，也應是生命最後共同生活的一部分。病人可以依照自己的需要，無壓力地吃幾口喜愛的食物，分享味道喚起的記憶，而不是因害怕延長生命，被迫忍受飢餓、不適與孤單。

她強調，複雜的人體與人生難有唯一解答。這本八萬餘字的新書，並不是標準答案，而是提供知識與真實經驗，協助病人、家屬及醫療人員減少焦慮，在過度醫療與醫療不足之間，保持清明判斷。

善終不是選對一種方式，而是在生命仍能選擇時，讓每一口食物、每一次陪伴與每一句告別，都符合病人的心意。唯有生時有滋有味，走時才可能無憾無悔。

《好好吃到最後》9月19日新書對談

配合新書出版，游擊文化於9月19日上午在桃園市立圖書館總館舉辦《好好吃到最後》新書對談，邀請作者張靜慧與深耕安寧療護逾二十年的護理師劉曉菁，從醫療、長照及法律倫理等面向，解析斷食爭議、鼻胃管迷思與舒適進食的可能。

轉載自蔬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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