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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可以轉化痛苦

好端端的一個人,大概不會太想寫作的吧?寫作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先是有些說話想講,不講的話,憋在心中懊惱不已。好了,寫吧,又得好好的坐上三兩小時,背痛腰酸。夠誠實的話,會把自己掰洋蔥似的層層剝開,沒有可供逃走的陰暗角落,可以非常討厭自己,恨不得把可憎的部份撕掉,讓一塊皮連著血肉油脂沉沉委地,撕心裂肺的痛。寫好以後擱兩日,又得細細端詳,看看有沒有可以剔走的,如的的了了像點點砂石那些;且又會勾起剩餘的隱隱的痛。沒有發表園地,會得氣餒。有發表的園地,又怕心血惹來無禮的評擊。到頭來發現原來要說的話,人家已經說過了,氣煞!

所以,不是痛苦到不得不寫時,還是不寫。生活尚算如意的話,寫作的意慾便會降低,更情願閱讀。所以,為了逃避寫作的痛苦,生活的快樂,小小也好,也不輕易放過,務求讓自己活得平靜舒服。

然而,我是生而要寫作的人,不寫點甚麼,不創作點甚麼,會生病。所以怎樣也是苦。吊詭的是,寫呀寫著,痛苦消失了,日子又變得好過一點,人又變得好端端的。

痛苦的人生最有利於寫作。越痛苦,越磨勵,越能成就偉大的作家。據說,黃鶯的聲音最銳耳動聽之時,荊棘的尖刺已然插在牠的胸口。紀伯侖窮得只得一只碗,一碗湯,與女友共飲,只好請她想像出中間的一道分界線。張愛玲被繼母凌辱、父親虐打禁固,經歷過飢荒,晚年獨自在空屋中死去。曹雪芹目睹家族被王帝逼害由盛轉衰,晚年喪子,在貧困中病死。托爾斯泰寫得出做得到,實踐人道主義精神,拋棄地位財富,在冬雪中出走倒下,終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有沒有活得很快樂而又很能寫的作家?

蘇東坡相對地算是快樂的,他能吃,能飲,以詩書畫譴懷,懂得打坐,有過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的定境;又有可愛的小妾朝雲和有趣的朋友佛印。佛印一屁打他過江,大概是不想他太執著於禪定中的悅樂。不過事實是他很苦,被眨被逼迫更流放,是苦中作樂。陶淵明能放下身段,躬耕自給,除草種豆,早出晚歸,間中飲酒賞菊,樂天知命。可惜妻子不太明白他,兒子又不大讀書,只識梨與栗;老來又有乞食之窘困,實在是非常痛苦的。最快樂的可能是金聖嘆,連死前給妻子的遺書也充滿幽默感:叫她把腌菜與黃豆同吃之法傳給兒子,可嚐到胡桃的味道,那麼他便沒有遺撼了。他不斷在生活中發掘驚喜,寫下33則令人莞爾的《不亦快哉》,生活得委實痛快。他為民請命,因「哭廟案」而被斬,其實也是死得很慘的。

可是他死前仍能幽劊子手一默,把一沉甸甸的小包好送他,請他快刀一揮,免他痛苦。劊子手以為得到金子,欣然答應;回家打開小包一看,有字條寫著:送君磚頭一塊,好磨利刃;教人哭笑不得。看他點評的《第六才子書》,才明白曹雪芹小說技巧從何由來。不知道他在天堂可不可以讀到《紅樓夢》呢?他一定會非常喜歡,忍不住又作點評,定比脂批好看。有人說白先勇是相當快樂的;不過我不相信。他當然可以很成熟地與人好好相處,但骨子裏應該很苦吧,單就是否透露自己的性傾向,像他那樣家族,在他那樣的時代,應該有很多掙扎吧。林夕最焦慮的日子寫了最多最好的歌詞。現在真的好了?何時可以再為王菲寫詞?為甚麼林燕妮去過禪修營,體驗過佛法的滋味,然而弟妹死去有好些年了,仍在哀悼?為甚麼她不去黃霑的喪禮?黃霑對於婚外情留下給兒女的傷害,感到深深愧疚;也曾慨嘆版稅收入滑落,沒人找他填詞。

無人不冤,有情皆孽。只是有人仍能在烈火冰雪中微笑著寫下溫暖人心的詩句。

我的痛苦是很小很小的,很是平凡。我生在太平的時代、身體健康、有疼愛我的師長兄姊朋友,在超級市場仍有很多種食品可供選擇,已經很幸福了;只不過信仰系統崩潰了、媽媽死了,然後爸爸也死了、工作不順利、積蓄有限、丈夫不那麼愛我而已。我又懂得觀察痛苦、轉化負面情緒、有點智慧,明白無常與無我,故此能不用與那個很想痛苦的自我認同。所以整體來說,我的痛苦不太大。回想以前,一夥未經訓練的心,要多自卑有多自卑,要多痛苦有多痛苦。現在,要多快樂有多快樂,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視乎我回到當下的能力有多少,視乎是否能記得實並無一個真實的自己,不過是一連串不住生滅的感覺、動作、意識、思緒及意圖而已。沒有誰正在受苦,也沒有誰正在要一個我去受苦。

我可不可以做一個活得很快樂而又很能寫的作家?寫下能幫助人轉化心情,令人快樂的作品?想,我想。可是,文學的本質不是痛苦的嗎?一如人生。嗯,我想,還是可以試試看的,我可以努力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即使在苦中,仍可以學莊子金聖嘆陶淵明蘇東坡關漢卿林語堂,從生活中發掘喜悅。

先談吃吧!那鮮准山煮在粟米汁中,配魚豆腐及絲瓜,在炎炎長夏進食,清淡舒服,且去濕健脾。喝一口紅蘿蔔梨子麥冬無花果蓮子薏米瘦肉雞腳湯,清潤養肺,秋天應該不會咳嗽了。我愛自己,所以順便也愛丈夫,他也可以喝上一碗。

浸浴吧!浴室中掛著文學老師的戲墨,是我央她寫的《幽夢影》節錄,過了膠:

「入世須學東方曼倩,出世當同佛印了元。」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對滑稽友,如閱傳奇小說。」
「莊周夢為蝴蝶,莊周之幸也;蝴蝶夢為莊周,蝴蝶之不幸也。」

讀到第三句時,正在茶樓與老師飲茶,差點兒噴飯。這張潮原來是有才情的人,

用心生活之後寫下快樂妙文。很太多有趣的人、有趣的妙文等待著我去認識。這在痛苦的人生中,已是一大安慰了。燃點藍色陶土池畔青蛙香薰燈,灑兩滴檀香玫瑰。放一缸熱水,撒下無印良品薰衣草浴盬。泡一杯熱檸蜜,把果皮也扔進去;掛一條乾的小毛巾,隨時可以揩汗抹手,預備捧讀大江健三郎的《如何塑早一個小說家如我》。

休息吧!我依《黃帝內經》的十二時晨養生法十時睡覺早上五時多起床,有利於造血養陰排毒;讓撕裂的傷口,在黑暗中靜靜癒合。每天吃早飯、靜坐、練瑜伽、寫書法、讀書寫作;不住祝福,常存感恩。不必要的苦,不去受。無可避免的痛,坦然面對;即有不快事,也不會讓自己滯留在悲傷中太久。我能在痛苦的人生中過著相對地幸福的生活,好似不夠痛苦,怕做不了大作家了;嗯,這是慾望,也是痛苦。三十多歲,終於學懂愛自己了。咦?愛自己的說話,耶穌佛陀孔子老莊早已經說過了,近人如愛默生、露爾斯海、等也常常說。我又說,怎麼不覺得氣煞?

寫著寫著,忽然,我又成了一個好端端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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