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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曇真言”與“普庵咒”(下)

圖1:安國寺本《悉曇章》。馬渕和夫,2006,《悉曇章の研究》,東京:勉誠出版,頁1。
圖1:安國寺本《悉曇章》。馬渕和夫,2006,《悉曇章の研究》,東京:勉誠出版,頁1。

“悉曇真言”與“普庵咒”(下)[1]

如果說持咒功德不可思議,咒語超越凡夫理解,沒有考證必要的話,那就沒有甚麼好說,想怎樣唸,就怎樣唸。不過咒語作為方便工具(√man+tra,“[幫助]思維的工具”),本身就離不開語言音聲的規律。認識咒語背後的語言規律,不但有助辨別發音,更讓我們認識其歷史淵源。像“普庵咒”這個咒語,裡面包含了古代印度人的智慧,同時反映中印兩個古文明過千年的交流史。

要了解一個咒語的來龍去脈,應先從文本入手,換言之咒語有多少個版本,彼此關係,歷史先後如何等問題必需一一釐清。

“普庵咒”相傳為宋代臨濟宗普庵祖師(1115-1169)所作,然而普庵生平的零散傳記中並沒有確實提及。現存“普庵咒”文本最早出現於十六世紀末,主要有三種:

i.)嘉慶藏《諸經日誦集要》載“普庵祖師神咒”(1600)(即後來十八世紀《禪門日誦》載“普庵大德禪師釋談章神咒”的前身);

ii)古琴譜《三教同聲》所載“釋談章”(即後來的琴曲《普庵咒》;見查阜西《存見古琴曲譜輯覽》1958: 27, 219);

iii)趙宧光《悉曇經傳》載“悉曇真言”(饒宗頤編印)。

以上三個版本內容一致,都是相傳普庵禪師的“悉曇咒語”。不過,有趣的是三個版本格式不一,反映不同的人對這個咒語有不同的理解和演繹。經集裡的“普庵咒”是禪僧的功課,持咒視為修行的一種方式;琴曲《普庵咒》反映明末文人對佛門清淨空靈的臆想,所以後來的《普庵咒》索性連字(咒音)也省掉,以純音樂的方式流傳;至於《悉曇經傳》所載的“悉曇真言”,關心的是“普庵咒”發音的問題,是部聲韻學的著作。

圖2:法隆寺藏“佛頂尊勝陀羅尼”(6世紀?)《梵字貴重資料集成》I:294。下行雲形符後為siddhaṃ a ā i ī u ū…等悉曇字母。
圖2:法隆寺藏“佛頂尊勝陀羅尼”(6世紀?)《梵字貴重資料集成》I:294。下行雲形符後為siddhaṃ a ā i ī u ū…等悉曇字母。

有關“普庵咒”現存的文獻記載,最早見於瞿汝稷《指月錄》(1595):“肅之呪世間盛傳,至被管弦。”可見到了明代,“神咒版”與“管弦版”的“普庵咒”已廣為流傳。不過,教界對“普庵咒”亦曾抱有不同的看法。明代名僧祩宏在《重刻諸經日誦》(1600)裡便提及到把“普庵咒”從重刻的《日誦》中擯除的原因,說明很早就有人注意到這個咒語與別不同。[2] 不過,明清以來不少民間著作取材於“普庵咒”,當今連教界亦流傳著各種“普庵咒”靈驗的說法,可見“普庵咒”在漢地有一定的生命力。[3]

“普庵咒”歷久不衰的原因何在?一般咒語出自某一部經(如《心經》的“揭諦揭諦”),或本身就是一部經(如《大悲咒》),出處明確,亦有梵本為佐證。那麼“普庵咒”究竟出自何處,梵本本來面貌又如何?

“普庵咒”與《悉曇章》

前文提到“普庵咒”,別稱“普庵大德禪師釋談章神咒”。釋談章,即悉曇章,是南北朝以來印度傳入漢地,作為學習梵語字母拼寫和發音的啓蒙書, 即梵語的字母表。[4] 僧祐的《出三藏記集》載道安舊錄,有“悉曇慕兩卷”,饒宗頤先生認為此為漢地最早對悉曇的記載。敦煌寫本鳩摩羅什《通韻》S.1344(2)對《悉曇章》也有“或作吳地而唱經,復似婆羅門而誦咒”和一些具體的描述。不過,漢地沒有《悉曇章》的文本流傳下來,現存《悉曇章》均為日本藏品(部分載錄於《大正藏》第84冊),相信都是盛唐時代空海和最澄等僧人帶過去,後來轉抄而成的。

日傳《悉曇章》由多章組成,版本不一,內容略有差異,但基本都是拼寫練習。試取“普庵咒”的兩段咒文與安國寺本《悉曇章》比較,不難看出兩者之間的關係(中段為《悉曇章》悉曇字母的拉丁轉寫):見附圖4。

圖4:取“普庵咒”的兩段咒文與安國寺本《悉曇章》比較,不難看出兩者之間的關係(中段為《悉曇章》悉曇字母的拉丁轉寫)。
圖4:取“普庵咒”的兩段咒文與安國寺本《悉曇章》比較,不難看出兩者之間的關係(中段為《悉曇章》悉曇字母的拉丁轉寫)。

以上例子在《悉曇藏》裡分別稱作“毘聲五五”或“二十五字”,後者為“十二聲”,即“迦字一轉”,都是一些字母拼寫的技巧。“普庵咒”和《悉曇章》之間的關係,主要在於前者吸收了後者內容為題材,繼而加以改造,以不同手法製造迂迴曲折的音響效果,也因此失去原來語言學上的功能。“普庵咒”內容的規律性,說明非一般訛化之物。石井公成教授向筆者指出,“普庵祖師神咒”的文本採用了“回文”形式,一方面帶點中國本土神秘主義色彩,另一方面反映作者某種“藝術加工”的精神。這也是“普庵咒”朗朗上口,而且容易轉成管弦的原因。

此外,我們可以注意到“二十五字”內送氣濁音(gha, jha, ḍha…)的漢字均含鼻音。這種特殊的轉寫,見於北涼·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而不見於智廣《悉曇字記》和其他悉曇著作,可見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與《悉曇章》本來就有密切的關係,而“普庵咒”很有可能出自此傳統。

“普庵咒”的漢語發音也值得一提。由於上述“藝術加工”的緣故,不管是古音還是現代任何一種漢語方言,都無法恢復到原來《悉曇章》的本來面貌。明代趙宧光,為了確定“普庵咒”的發音,還有間接證明“普庵咒”有梵音為據,於其《悉曇經傳》附上“悉曇真言”的蘭札體梵字。按筆者分析,趙宧光所還原的梵字“悉曇真言”,儘管甚具創意,實際上只是“普庵咒”按照當時的漢語發音而拼出來的梵字音標。

古印度的語言學

《悉曇章》在漢地得到發展,但其源頭畢竟在印度。古代印度的語言學十分發達,早在公元前一千多年的吠陀時代,印度人已經有相當詳細的音韻學著作。由於吠陀時代的印度人迷信祭祀,相信諷誦吠陀必須發音完全正確才能生效,所以把字、音、元音、聲母、發音部位等概念仔細拆分和組合,試圖建立一套完整的語言理論,以保吠陀歷久不衰。上文的二十五音本來是吠陀時代印度學者對閉音發音部位的分析。[5] (見附圖5)

圖5:本文提及的的二十五音本來是吠陀時代印度學者對閉音發音部位的分析。
圖5:本文提及的的二十五音本來是吠陀時代印度學者對閉音發音部位的分析。

儘管印度的語言學甚具科學性,甚至可以說是現代語言學的先驅,但整體印度的學術浸淫於濃厚的神秘主義和宗教氛圍。古代印度人認為梵語是神聖的語言,梵語的字母代表宇宙萬物,念誦梵語字母等於梵我之間的交流,後來印度教,特別是密教,出現大量相關的著述。大乘佛教的“咒語”、“陀羅尼”、“字門”等語言概念,儘管具有一定佛教特色,從本質上一方面繼承了印度的神祕語言思想,另一方面亦吸收了印度語言學的科學傳統。原來原始佛教的經典跟印度其他古代經典一樣靠諷誦相傳,後來佛教徒越來越重視書寫,特別是大乘佛教更把抄寫佛經視為大功德。印度的佛教徒把拼音分析發展為拼寫練習,把《悉曇章》傳到中國,讓中國人認識拼音的原理,促進了音韻學的發展。[6] 梵語拼音的研究在漢地沒有十分認真的繼續下去,反而被藝術加工和漢化而成的“普庵咒”卻流傳至今。其中變化見證了中印之間過千年的交流史,同時亦反映漢傳佛教本土化和流變的一些特點。

佛羅倫斯殘片(Florence Fragment)(附圖3)圖片資料:

圖3:佛羅倫斯殘片(Florence Fragment) -斯里蘭卡(七世紀?)悉曇抄寫-“[...] (b)ṛ-bṛṛ-bḷ-bḷḷ-be-bai-bo-bau-baṃ-baḥ-bha-bhā-bhi-bh(ī)[...]”(轉寫courtesy of Jacob Schmidt-Madsen)
圖3:佛羅倫斯殘片(Florence Fragment) -斯里蘭卡(七世紀?)悉曇抄寫-“[…] (b)ṛ-bṛṛ-bḷ-bḷḷ-be-bai-bo-bau-baṃ-baḥ-bha-bhā-bhi-bh(ī)[…]”(轉寫courtesy of Jacob Schmidt-Madsen)

[1] 本文內容取自筆者本年於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2011.6.14)和第十六屆國際佛教研討會(2011.6.24)發表的兩場報告。特此感謝各位在場提供各種寶貴意見和指導的學者。

[2] “謂是經僧尼道俗晨夕所持誦,而真偽交雜,識者誚焉……予按其本,勾抹詮次,去偽而存真……問:普庵二佛咒何不錄。荅[答]:真言是佛菩薩語,普庵後代高僧,無說咒理。二佛則華梵夾雜,文辭俚俗,皆所宜去。”

[3] 民間著作或小說裡有關“普庵咒”的記載,見吳熾昌《客窗閑話》(1839)和金庸《笑傲江湖》;近年教內提及過“普庵咒”的包括夢參(見《夢參老和尚開示》)和南懷瑾(見上文)。

[4] 唐·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西方學法》:“創學《悉曇章》,亦云《悉地羅窣堵》(siddhir astu)。斯乃小學標章之稱,但以成就吉祥為目,本有四十九字,其相乘轉,成一十八章,總有一萬餘字……六歲童子學之,六月方了。斯乃相傳是大自在天之所說也。”大(2125)54.228中。 

[5] Taittirīya-prātiśākhya 1:1-14;2:4-39. Whitney ed.

[6] 對於當時語音學相對落後的中國人來說,印度的拼音科學可以說是劃時代的新知識,自南北朝以來曾多次掮起士大夫學習梵語悉曇的熱潮。現代人學習外語包括說聽讀寫文法等各方面,而傳統中國人認為學習語言以字為本,很少注意到語法現象,學習梵語一般從抄寫悉曇字母和拼寫《悉曇章》開始,懂得認字和發音便當作懂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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