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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世界療傷,要先治好我們的心──從一場風災看被貪嗔痴污染的社會體系

曾幾何時,在災難面前,我們看到香港市民如何發揮團結一致,守望互愛的精神以共度時艱,我們看到人性光輝,看到人間有情。這次,超級颱風山竹來襲,翌日卻看到一連串讓人頓覺心寒的報導──有曾就讀名校的網民囤積居奇,竟以八十元的高價在網絡上兜售只值十多元的膠紙;有酒店欲「趁風打劫」,入住兩晚索價一萬兩千,房租高於平日的四倍,以招呼居於低窪地區而受豪雨影響的市民;也有Uber司機「獅子開大口」,接載急趕上班的市民,從上水到中環,盛惠1488大元,一世發發,十分好意頭。

香港向來奉行自由市場經濟原則,資源分配全由市場供求來決定。難得的一場世紀超級風暴,怎能不珍惜良機,來個掠奪詐取?自由經濟嘛,不也都是你情我願,願者上釣?前陣子聽一醫生友人說,香港有一精神科名醫,專治兒童情緒疾病,索取的是天價每小時三萬元的診金!為何如此昂貴?醫生友人回答說,那是供求問題。又如香港樓市,其價之高,不用在此說明。

美國菩提學會長老Bhikkhu Bodhi(菩提比丘)在 “Facing the Future”(面對未來)一書[1]中,正好解釋了如此種種畸形的社會現象。在 “A Buddhist Social Ethic For the New Century”(提供給新世紀的佛教社會道德)一文中,作者指出了當今世界的社會體系如何已被「貪嗔痴」所污染,而佛陀在此等社會問題上清晰獨到的見解,又如何能幫助我們重建社會道德,整治現今人類面臨的迫切問題。

作者從佛法的角度審視商業經濟體系及其衍生的消費文化,並指出:「這樣的社會模式,其實是建基於『無明』和『妄想』(avijjā,moha),它認同美好的生活是以物質的擁有、消費消耗作準則。根據佛典,當無明透進我們的認知系統時,它會導致一連串的『扭曲』,影響我們的感知、心想意識(saññā,citta)和見解(diṭṭhi)……總而言之,吹捧利字當頭的社會,即是鼓吹:以『無明』和『貪欲』這兩種染污為泉源的社會活動。」[2]

從自由市場的角度來分析,此類投機或商業活動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成常態,因為以利己為動機,力圖以最小的成本去追逐和獲取最大經濟利益,乃是經濟學的首要原理;但從道德的角度來審視,這些舉動卻是變態,那是經濟文明風光背後的陰暗一面,是一種人性為求自私與貪婪而趨向墮落的反照。

菩提比丘指出,在佛陀的教理中,「心靈的黑暗力量」(the dark forces of the mind)會導致痛苦,這些黑暗力量稱為「障」或「煩惱」(kleśa),其中最強大的就是我們一般所講的貪、瞋、痴「三毒」。「障」在佛法修行的意義就是「遮蔽」,有情眾生受無明、煩惱、惡業等種種障礙而蒙蔽了智慧,因此不能得見正道而在三界六道中不斷生死輪迴。

人心腐壞了,我們的社會同時也會變得千蒼百孔,傷痕累累。一場天災,足見人性之灰黑,那些趁機謀取高利的人,那些在市場經濟中賺取暴利的商家或專業人士,埋在他們心坎裏的價值觀,可以概括為一個「貪」字,也許是大勢所趨,也許是身不由己,但一個被無明所障蔽的人,一定會盲目追逐名利、財富與地位,替自己帶來利益,卻為他人帶來苦惱。

我們現今活於一個繁盛富裕的年代,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潮流帶動下,地球上的人類本應更加密切地聯繫起來,可是在我們眼見所展現的,卻是一幅漸趨嚴重的社會分子個人化的景象,人與人之間越來越變得疏離,越來越不信任對方,甚至是互相猜疑與敵視,剩下來的只有利益的瓜葛。根據菩提比丘的分析,「這些現象其實都是商業文化造成的,因為它把每個人都縮變成僅僅是一個消費者,只懂得關注在極度高漲和多元化的自身體驗中生活。毫不經意地,就在這種消費概念的影響之下,讓所謂美好的生活,壟斷一切維持整體社會群眾團結的連繫。為了迎合『以自我中心和利益相應』的價值觀,個人化的社會取代了緊密關係的社會,把每個人都關閉在自己的個人世界裏,只管個己的私事……在『自我戀棧』的文化薰染之下,他們都變成了只顧追逐財富、名位和權力的人,因為這些全都是物質生活的成功表現。若我們曾經苦索思量:為何今天的世界,已經很難找到社會規律和責任感?審思以上的篇幅,相信可從中找到答案。」[3]

由此引申來說,社會出現的許多問題,其實都是源於個人扭曲了的價值觀,菩提比丘通過佛理指出:「要療理這些創傷,正確的手法就是徹頭徹尾的剖治,如此才會在我們對事物的見解、態度,乃至生活模式上,產生長遠性的改變。」[4] 而依佛陀所說,對人生有最大影響力的就是「心」,救社會必先救人心,因為人心腐敗了,社會就會墮落。世界衰亡,始於道德滑坡,因此,重整個人價值觀,確是當前社會之急務,我們不能再把道德倫理與社會秩序置於經濟需要與物質財富之下;相反,心靈建設才能帶來社會的長期豐足與安樂。「雖然心是看不見、量不到而又無形無相的,但它卻是所有社會、政治、經濟等,各式各樣現象背後的牽引力……如果要替現今世界療傷,最急切的任務,就是『先治好我們的心』。」[5]

收筆之時,慶幸還看到一些令人鼓舞的消息,某某良心的士司機堅決不坐地起價(但卻遭受同行嘲笑「唔識撈」),也有巴士公司義載下班市民,人性還存光輝,人間還是有情。一個被正法引導的人,才會懂得如何修慧培福,才會懂得如何熄滅貪嗔痴,才會明白真正的美好是甚麼,從而發放慈悲的能量,並以此作為生命的最高目標。


[1] Bhikkhu Bodhi, Facing the Future: Four Essays on Social Relevance of Buddhism. USA: The Buddhist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2009 

[2] 同上,18頁。香光莊嚴雜誌,何蕙儀譯。

[3] 同上,21-22頁。香光莊嚴雜誌,何蕙儀譯。

[4] 同上,12頁。香光莊嚴雜誌,何蕙儀譯。

[5] 同上,13頁。香光莊嚴雜誌,何蕙儀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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