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篇)
丙、唯識宗「種子熏習」學說解決「業果報應」困難的成果
經量部認為業是思心所（意志）的活動，無表色並非實有，而是思業的善惡潛在力，所以別立種子學說來說明業力的保存形式與感果的功用。不過，在「無心位」時，色根是唯一的存在，「心相續」經已中斷，業種如何保存下來?在「無色界」時，色根不起，色種子又應存在哪裏呢？經量部雖立色心互持種子說，但是有二種生一芽（法）的缺失，直至唯識宗才建立較完善的「種子學說」。
「種子」亦名「習氣」，「熏」是激發義，「習」是數數義。「熏習」是指「前七識聚的心、心所起現行，其勢用強盛者，則於生起同時，能數數激發第八阿賴耶識，植其氣分於賴耶自證分中而產生新種子，並使本有同類善種受興發的增長」[1]。唯識宗對種子建立「六義」(特性)：「剎那滅」、「果俱有」、「恆隨轉」、「性決定」、「待眾緣」、「引自果」[2]，藉此說明沒有永恆不變的主宰或不待緣而可生一切法的大梵天，又能保證因果的恆常連續和異時因果的可能。另外，種子分別有「有漏種子」和「無漏種子」。前者是雜染法，與賴耶異熟體性類相同，為賴耶相分，亦為其所攝藏；後者是清淨法，與賴耶異熟體性類不同，非其相分，只寄存其中，直至究竟位，一切有漏種子銷毀，無漏的菴摩羅識取代賴耶及異熟識，攝持一切無漏種子。
對於「熏習」的條件，唯識有「所熏四義」及「能熏四義」。一切法中，唯有第八識的自證分具備「堅住性」、「無記性」、「可熏性」、「與能熏共和合性」等四種所熏的條件；至於能熏體，唯有在未成佛前同身、同剎那的前七轉識及彼相應心所法能具備「有生滅」、「有勝用」、「有增減」、「與所熏和合而轉」等四種能熏的條件，它們的自證分能熏自種，相分及所仗的本質亦熏成種子，一併被攝藏於所熏的第八阿賴耶識的自證分中。[3]
「熏習」有兩種：熏生和熏長，熏生之中，又可分為見分熏及相分熏。唯識諸師對於種子的由來，有三派看法：護月等的「唯本有說」、難陀的「唯新熏說」和護法的「本始並有說」。護月等取《瑜伽》「本性住種性」思想，立有漏、無漏種子皆是本有，由熏習得增長，非從熏習新生；難陀取《瑜伽》「習所成種性」思想，立有漏、無漏種子無始來皆熏習所得；護法則依《瑜伽》兩種性，立種子既有「本有」，亦有「新熏」，新熏的種子可以是「由現行所熏生的後天種子」，亦可以是「由正熏習、如理作意所熏長的先天種子」。如是「無漏種子」亦可開成二種，一者是無始本有，未聞熏習的本有種子；二者是已聞熏習，熏長所得的本有種子，《攝大乘論》所言的「正聞熏習種子」，即是此類。
雖然唯識宗重視世俗諦而給了現象世界的因緣較詳細的解釋，但它與其他佛教流派的目標一致，最後目的仍是要證悟涅槃，獲得解脫。依唯識的思想，心外的無漏之法是不能熏進自己的阿賴耶識內心之中的，因為「所熏四義」及「能熏四義」中，都有其第四條規律名為「（所熏）與能熏（必須要）相應」的條件。《成唯識論》用「第八根本識」及「一切種子識」來代替阿賴耶識而為每一有情的「生命主體」及「生命根源」。《成唯識論》依《瑜伽師地論》及無性《攝大乘論釋》，把「種子」開成先天本有的「無漏種子」及後天熏成的「有漏種子」。「（聽）聞（佛法而）熏習」不能「熏生」無漏種子，因佛陀所說「出世間（的）最淨法界等流（之）教法」雖然是「無漏法」，但聽聞教法的「聞法活動」是由有漏阿賴耶識所發動的，阿賴耶識既是世間有漏法，所以所聽得到的「佛陀教法」也只能變成「有漏教法」，所「熏生」在阿賴耶識中的也只能是「有漏種子」，不能成為「無漏種子」。因此除非接受有漏的阿賴耶識外，還要接受有「本有無漏種子」，可由後天熏長，才能解決轉識成智的困難。[4]──這種說法卻難以擺脫「如來藏」那具有神我的色彩。
另外一種看法：認為就算眾生一切行為造作所形成的業力種子或善或惡都被保留在雜染的阿賴耶中，但阿賴耶也可能成為清淨的，只要有清淨的業力種子流入其中，雖然這些清淨業種不能使染污種子消失，但只要清淨種子越多，染污種子就越來越難以成熟變現，最後整個阿賴耶識會變得越來越清淨，直到所有染污業種都被清淨業種所代替，且完全實現其清淨業種的勢力時，這時阿賴耶識便轉化成為大圓鏡智，原本妄執有我的末那識則成為平等性智，第六識則成為妙觀察智，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此種「轉識成智」的方式，就不需「本有無漏種子」的設立。[5]──這種說法承接中觀緣起的精神，但以種子學說更清楚地詮釋生命如何經修行而得到解脫的原理。
唯識宗建立八識的理論，說明萬象是通過精神活動的運作而出現，不許有心外之境。那麼必須依靠諸緣而活動的心和心所如何能生起呢?
《唯識三十頌》第十八頌云：「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力故，彼彼分別生。」
就算沒有離識獨立存在的外境作為助緣，但是阿賴耶識中的眾多種子可作親因，以及現行八識和其相應之相分、見分的輾轉增上力作為助緣，如是因緣一具足，一切心法及心所法便能生起。正如《成唯識論》所說：「雖無外緣，由本識中有一切種轉變差別，及現行八種識等展轉力故，彼彼分別而亦得生」。
《唯識三十頌》第十九頌云：「由諸業習氣，二取習氣俱，前異熟既盡，復生餘異熟。」
此頌可以解答「無離識的外緣而有情仍可造業感果」的責難。由善、不善「思心所」經身、語、意所發動的有漏善業、不善業及不動業，熏成種子，名為「諸業習氣」，亦即「業種子」，藏於阿賴耶識中，待成熟時，便能引生不同的果報。由前七識所起的「見分」及「相分」(即二取)所熏習而成的種子，待今生的生命(前異熟)完盡時，便成為親因緣，配合「諸業習氣」那強烈的增上緣，酬引來生的生命總報(餘異熟)。「諸業習氣」感異熟果後，其作用便會消失，不再感果，故名「有受盡相」；至於「二取習氣」變為新的根身及器世界後，仍可熏習成種子，被攝藏於第八識中，故名「無受盡相」。因此，「諸業習氣」和「二取習氣」是有情相續的原動力，其生死輪迴，皆不離識心。
總結
唯識宗的最大貢獻是消除世人對佛教很多形而上的責難，亦加強了以智門入而發心學佛者的信心，尤其唯識旨趣在證得人無我和法無我，進而斷除煩惱障和所知障，獲得解脫和一切智性。不過，世人往往認為唯識學說縱然自圓其說，亦只是名言概念。其實，佛教也同意名言只是諸行(有為法和現象界) 的一部分，如由它去擬想真如，只是思惟真如；如能修習止觀，即於定中將所學得的義理，與一切所知之事物相結合，反覆觀察，直至心安理得而後止，到時能知之智便不再是名言概念，修行人就可以現證真如。由於要達到無分別智的境界並非易事，現人學習佛法，往往覺得解脫是遙遙無期的妄想，只能滿足於研讀經論，在紙上推敲學理，不像以前佛教修行人那般重視禪觀，甚至忘記了瑜伽行派的名稱就是因此派重視修瑜伽行而見稱，不知其學說不只是邏輯推論，而是修行人從定中對心性加以觀察、研究和分析的結果，我們未能完整地領略到佛教的精髓，實在可惜!
延伸閱讀
有助智慧的啟廸，良好素質的培育，以至能夠解脫自在──唯識宗簡介
參考書籍、文章
1) 書籍
- 李潤生：《唯識三十頌導讀》 (台北：全佛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年)
- 李潤生：《唯識種子學說》 (香港九龍：羅時憲弘法基金，2012年)
- 李潤生: 《佛家輪迴理論》(安省：加拿大安省佛教法相學會，1999年)
- 羅時憲：《唯識方隅》 (香港九龍：佛教法相學會，2007年)
- 陳雁姿：《陳那觀所緣緣論之研究》 (香港九龍：志蓮淨苑文化部，1999年)
- 陳雁姿：《陳那集思論》 (香港九龍：志蓮淨苑文化部，1999年)
- 呂澂：《印度佛學思想概論》 (台北：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2年）
- 印順導師：《唯識學探源》 （新竹：正聞出版社，2003年，新版二刷）
2) 網上文章
- 李潤生:《轉識成智困難的辨解》(《法相學會集刊》第6 期，香港：香港佛教法相學會)
- 霍韜晦:《安慧《三十唯識釋》原典譯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1980年）
- 郭朝順：無我的輪迴──佛教的生死觀
[1] 見李潤生《唯識三十頌》導讀 (全佛文化) ，頁179
[2] 《成唯識論》(大正藏卷三一、頁9)
[3] 見李潤生《唯識三十頌》導讀 (全佛文化)，頁183
[4] 見李潤生《轉識成智困難的辨解》(《法相學會集刊》第6 期) ，頁16
[5] 參考郭朝順：無我的輪迴──佛教的生死觀 (2.4 唯識學的業種與阿賴耶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