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的天空，格外清閒，也格外空曠。
疫情稍緩，勞碌大半輩子的Ann姐決定退休。六十歲，子女羽翼已豐，但家裏靜得聽見時鐘的秒針在踱步。從前忙得沒空光顧的茶樓，如今成了每日的行程。她一個人，從港島到九龍，每間茶樓都去坐坐。一張大圓桌，幾碟點心，日子久了，便與拼桌的茶客熟絡起來。
她為人豪爽，從不計較。「婆婆，你食得咩嘢？我請埋你啦。」在她看來，賺來的錢便是用來花的，對人好是自然而然的事。卻不想，這份不設防的闊綽，在喧鬧的茶樓裏，成了一班人眼中閃爍的標記。
「有人開始留意我。幾個女人，五十歲左右，成日在茶樓『物色』人。」
起初只是閒話家常，問她做哪一行。她如實答已退休。對方瞪大眼睛，語氣裏滿是惋惜：「退休？那不就沒有收入了？子女養也不行呀，最重要是自己有『財富自由』，要有『被動收入』呀！」
「財富自由」、「被動收入」，這八個字像一顆投進靜湖的石子。Ann姐對這套新潮的理財話術全然陌生。她自覺像個初出茅廬的學生，單純得很，一下子就被這幾個字擊中了。茶未涼，對方便熱情地挽起她的手：「走，帶你去我們平時玩的地方看看。」
那是尖沙咀一幢光鮮的寫字樓，人頭湧湧，氣派十足。起初，他們推銷給Ann姐的是功能性內衣和腰封，號稱能「矯正身形」、「舒緩腰痛」。「她們先是打擊我，說我有肚腩，身形不佳。」她試穿上去，贅肉被緊緊束起，鏡中人的線條果真「流暢」了。一件底衫數千元，她捨得，覺得錢花在自己身上便值。接著是能發熱、有按摩感的床墊，一張三萬元，睡下去暖烘烘的。她覺得舒服，一口氣給家人三間睡房各買一張，兒子回來試過說好，她又多買一張。光是床墊與內衣，三十萬元便如流水般花去了。
她渾然不知自己已踏進傳銷的泥潭。那班人見她出手疏爽，像蜜蜂見了花蜜，七嘴八舌地簇擁著她，慫恿她發展「下線」。但Ann姐臉皮薄，對著自己的朋友，她完全開不了口。「我自己花費這麼多錢也就罷了，怎能叫朋友蝕本？」她不願拉人頭，那班人的熱情便像潮水般退去，轉而將她領去另一個場地。
這次是保健品，又是尖沙咀，另一幢大廈。甚麼「六肽素」，說得天花亂墜，彷彿能醫百病。入會要「買位」，一個位三萬元。她起初買三個位，一擲九萬，對方卻搖頭：「不夠的，起碼要做『一星』會員，要購買七個位。」七個位，二十一萬！她看著四周激昂的人群，心想：別人都做得到，沒理由自己不行。於是她又投了進去。
由內衣到床墊，由保健品到美容療程，她不停花費。過程中她並非沒有猶豫，但那些「朋友」太懂如何攻陷一顆寂寞的心。「初時扮得跟你很要好，很關心你。尤其知道我的子女不在身邊，她們便填補了那個洞。」她甚至跟著大隊去新加坡、印尼參觀所謂的「總部」和「廠房」，「現場見到場面很浩大」，令她深信對方一定實力雄厚。一條絲巾五六千元，她買來送給推薦人，因她真心當那些人是朋友。
漸漸地，她發現自己正在失去原有的朋友。每次致電老友們，對方的語氣裏都帶著防備，推三阻四，彷彿她是來討債的。朋友的疏離令她日漸清醒。「好像人家見了你就怕，友情都給磨沒了。當初說的『被動收入』，根本不可能實現。」
一年間，囤積的貨越來越多，直到看到銀行戶口差不多清零，她前後擲下整整一百萬！ 「那一刻心很痛，感到沮喪。」最痛的，不是蝕了錢，而是那份信任被辜負。傳銷團夥輪流催促她衝業績，用各種攻勢逼她介紹朋友。她終於忍無可忍，對著電話那頭說：「放開我吧，我不想拖朋友下水了！」每一次聽見她們的來電，她都壓力大到不敢接聽。「你當她是朋友，她卻利用你的善良與信任！」—— 她的金錢和真心，換來的卻是一場精準的利用。
一百萬，是她半生勞碌攢下的積蓄。有一天，終於顫巍巍地告訴家人，兒子知悉後，沒有責備，只是心痛地勸：「媽，你為人太善良、太單純，這種事你做不來的。這筆錢，就當買個教訓，體會一下外面的世界。」
Ann姐沒有嚎啕大哭。她前半生經歷過更大的風浪，一個人拉扯大五個孩子，咬緊牙關的日子都熬過去了。 她下定決心「不能再買」，也根本沒錢買了。夜裏，她默默流淚：「我很懷疑自己太愚蠢。但接下來日子很慢，如何度過呢？十分徬徨。」
她將那班人的電話全部封鎖，從此在茶樓絕跡。為了不讓自己沉溺在懊悔中，她走入社區中心，準備打發時間學點新東西，慢慢有機會開始學習做義工。她學習如何推輪椅、幫助體弱長者伸展，甚至玩輪椅羽毛球。看著行動不便的中風長者，連筷子也拿不起，如今漸漸有力量拋豆袋，越拋越遠，手越舉越高——這種進步讓Ann姐很滿足，她進而感恩自己身體仍然健康。
她做義工關懷精神病康復者，去探訪足不出戶的獨居老人，傾聽照顧者的辛酸。「很忙碌的，忙著做義工，就沒空想那些了。」
每個禮拜，Ann姐探訪兩三戶獨居長者，每一位最少跟進三個月。她看到他們從沉默寡言，到後來無話不談、分享心事。曾有一位八十歲的婆婆，照顧著中風的老伴，自己身心俱疲，也患病卻不敢開刀。Ann姐靜靜聆聽她，分擔她作為照顧者的壓力，提示她用社區資源，將先生送到暫託中心，先治好自己。這對夫婦的生活漸漸改善了。
每一次，當她看到長者因為她的陪伴而重新露出笑容，當她聽到康復者輕輕說一聲「多謝你」，她心裏那塊被欺騙壓著的大石，便彷彿鬆動了一點點。她漸漸發現，原來自己仍然有能力去愛、去付出，仍然可以成為別人生命中的光—— 信心，就在這些微小而真實的瞬間裏，一點一滴地回來了。
兩年慢慢走過來，那份被欺騙的委屈與自責，在服務他人的一點一滴中，竟慢慢沉澱、化開了。現在，她加入老薑平台，把自己的故事講出來，警醒他人。
如今說起這段往事，Ann姐的語氣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經過沉澱的透徹。她微微笑著，說: 「那時候真的很生氣、很自責，但現在回頭看，這件事讓我明白自己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再那麼天真。」她沒有因此倒下，反而開始尋找新的生活方向。
一百萬的損失固然心痛，但更可貴的是從這場經歷中明白了甚麼是真正的成長，從傷痛中走出陰霾，學會保護自己，活出真我，更加堅韌與自由。
錢財散盡，她卻在助人的路上，找回了內心的安穩與自由。那句話說得輕，卻重得很——原來，人生的意義不在於從未受過傷，而是在跌倒之後，仍然選擇勇敢豁達地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