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對印度的印象，往往離不開「髒亂」與「危險」這兩個標籤，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不少人望而卻步。儘管如此，印度那份濃厚而神秘的宗教氛圍，依舊深深吸引著無數旅人涉足這個國度。現年二十六歲的持明法增喇嘛（Rigzin Lama，以下簡稱「持明喇嘛」），十三年前，年僅十三歲的他毅然捨下家人，獨自從香港遠赴印度剃度出家。
十三歲，正是青春正盛、充滿悸動與夢想的年華，究竟是甚麼樣的原因，讓這位青澀少年看破紅塵，頓入空門？日前，趁持明喇嘛回港省親之際，與他相約在天水圍的一間路邊café，聽他分享童真入道的故事。
跨越四千公里，遠赴印度求法
持明喇嘛的童年相當幸福。2008年12月4日，當時只有八歲的他，畫了一幅名為《我們住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裏》的圖畫。畫面圖文並茂，細膩描繪了一家八口，其樂融融。他在畫中向父母表達深深的愛意，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並許下「世界和平」的美好願望。從這幅童年繪畫的溫暖筆觸，便可窺見他那份滿溢的幸福與純真。
雖然持明喇嘛深受父母與家人的寵愛與呵護，但在他內心深處，卻依稀隱藏著一股忐忑。「小時候，我一直覺得人生好像缺乏了某些東西，而我亟需去尋找它。」究竟缺乏甚麼呢？年幼的他其實也說不清、道不明，只能透過一筆一劃的繪畫，默默表達那股深埋心底、難以言喻的渴望。
在他的畫冊中，除了那些洋溢幸福的家庭繪畫，持明喇嘛小時候還畫了為數不少充滿藏傳佛教特色的佛菩薩畫像，例如《金剛瑜伽母》、《四臂觀音》、《蓮花生大士》等，筆觸間已流露出一顆對佛法的赤誠嚮往。他回憶道：「小時候我就很想學習佛法，修習不同法門、不同傳承的教法，並希望透過實修這些教法，來利益其他眾生。我學佛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夠即身成佛。」
持明喇嘛續說：「後來，我閱讀了梭巴仁波切（Lama Zopa Rinpoche，1946-2023年）一本關於『快樂』的書，以及幾本講述金剛乘禪修的著作，其中最令我深受啟發的，是書中那些有關蓮師伏藏的教言。」蓮師的言教無疑催生了持明喇嘛出家的念頭。「那時候我對這個現實世界的了解尚算淺薄，學佛的發心非常單純純粹。由於我一心想即身成就，對中學的教育完全提不起興趣，於是決定前往印度出家修行。」
2013年，持明喇嘛遠赴印度，先依止一位堪布，專心學習了兩年的藏文，為日後閱讀藏文經典打下堅實基礎。2016年，他前往尼泊爾，尋覓並依止他的根本上師——第三世敦珠法王（Sangye Pema Zhepa，1990-2022年）。他回憶道：「法王能針對我的情況，給予我精準的修行指引與提點，指出我在修行上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進。我便依循法王的指導與建議，一一去實踐。」
在佛學修習上，持明喇嘛展現出極高的精進與毅力，短短幾年間，他輾轉多處參學。「我在印度的敏卓林學習了兩年的儀軌與修法，並依次第修持了一年正行教傳和巖傳三根本的閉關。這期間，我修習五加行，以及百字明懺悔、獻曼達、上師瑜伽。」完成這些基礎後，他再前往一間寧瑪派的佛學院，深入學習密續佛法。為了更進一步鑽研密續的修持，他繼而轉往薩迦密續佛學院，修學三年新譯派密續教法。
乍聽之下，這段參學歷程似乎一帆風順，但其實持明喇嘛在寺院生活中，也曾遭受同儕的欺凌。
寧靜的寺廟出現霸凌
在前往印度出家前，持明喇嘛所追求的，正是那種「即身成佛」的成就。一到印度剃度後，他便心無旁騖地修學佛法。「在課餘時間，我會自己禪修；學校放假時，別人都到處玩樂，而我卻沒有因此懈怠，仍舊精進修持。因為我渴望尋找『即身成就』的見地，以及相應的修行方法。」
他靦腆地笑了笑說：「那是我還未去尼泊爾尋找根本上師之前的修學態度。」喇嘛微微嘆息，續道：「後來，我從印度前往尼泊爾尋找上師，並計劃入讀佛學院。不過在那之前，我先到一間寺廟學習儀軌與修法，因為我對儀軌和法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本來打算在那裏修學兩年，可惜期間卻遭遇同學的欺凌。」
「這種情況在寺廟裏其實相當常見。」持明喇嘛輕描淡寫地說。「我想，我之所以受到欺凌，一方面是因為當時年紀較小，另一方面則是我一個人去修學。其他的同學幾乎是當地人，他們大多成群結伴。」喇嘛淡淡地描述這段遭遇：「因為遇到這種問題，我只在那間寺廟待了一年，就逃跑回印度了。」
「一個地方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應該是正常的。」雖然持明喇嘛在求道的路上，曾經歷過不愉快的遭遇，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對佛法的熱情。他平靜地說：「這終究是人的問題，與佛法本身無關。我並不會因為這些，而對佛法失去信心。」
寺廟本是嚮往修道的人共住共修的地方，然而人都有煩惱，並不會因為換上僧服、剃去頭髮，煩惱就瞬間消失。如果我們未能如實觀照、修正自己的內心與行為，再多華麗的稱號或外在的標誌，也終究只是一種空洞的標籤而已。
選擇上師不能靠一見鍾情
雖然稱號只是一種外在的標誌，但是否擁有某種稱號，往往會影響他人對這個人的印象，甚至成為別人是否願意追隨或親近的關鍵因素。就以依止上師為例，不少人在選擇上師時，都會特別看重這位上師是否擁有「仁波切」或「轉世活佛」的頭銜。
持明喇嘛指出這種思想的盲點，他認為：「『轉世』只是個名詞，一個人並不是因為他的轉世身份，就自動具有上一世的功德。」喇嘛更進一步解釋道：「今世是否還具有前世的功德，完全取決於這一世的聞思修基礎，以及實修之後所展現出來的行為與功德，是否能與前一世的功德相呼應、相延續。」
換言之，如果今生的言行無法展現，甚至違背前世的功德，那麼即使擁有「轉世」的稱號，這種「轉世」的意義也並不重大。就這層面而言，「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名氣或外在因素，就盲目去跟隨或親近他。」對持明喇嘛來說，「親近上師」的意義不在於一味追隨。他說：「我們更應該做的，是認真觀察上師的言行。只有當上師的教導與自己相應，或者他的教法能真正幫助自己、帶來增上益處。」
在日常生活中，不少信眾在親近上師時，只是一味盲從追隨，缺乏理性的檢視，最終往往落得人財兩失的下場。這類宗教騙局的新聞，幾乎隨處可見。持明喇嘛直言：「有些上師就像生意人一樣，他們舉辦佛教事業的動機，並不在於真正弘揚佛法，而是為了經營自己的名聲與利益。」基於這樣的觀察，他強調：「我們在尋找上師時，應該先認真聆聽他們的教法，再深入思惟這些教法是否合理，然後仔細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看看是否真正與佛法相應。只有當一切都相應時，我們才去跟隨、去親近。這才是如法、穩妥的做法。」總之，「選擇上師需要仔細觀察，而不是憑一見鍾情。」
持明喇嘛指出：「如法的上師必須具備聞思修穩固的基礎，他的人品與德性，也一定要具足如法修行人的特質。所謂『如法修行』的特質，是指他是否遠離世間八法；對弟子是否充滿關懷；以及他是否擁有足夠的悲心。」喇嘛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說：「我遇到的幾位上師都非常如法，從他們的德行與言行舉止中，我學會了修行人應有的特質與風範。譬如敦珠法王與吉美南嘉上師，他們教導我：無論修行還是做人做事，都要保持低調。品行與態度才是修行的根本。」只有先建立這樣的人品基礎，再修持其他教法，才會真正受益；若沒有這個基礎，急著修持高深法門，不但不會得益，對自己和他人亦都無幫助。
修學佛法的基礎在於發心純正
修學佛法，乃至「即身成就」，是持明喇嘛出家的初衷。他坦言，雖然至今尚未實現即身成佛的目標，但已找到了正確的方向。「我已經學到了我想學的佛法。雖然我去過不同的地方、不同傳承參學，但我有自己最主要的實修的基礎及傳承。如果沒有一個自宗的基礎，就四處參學，其實是頗危險的事。」
除了修行基礎要穩固之外，持明喇嘛也強調，要時常省察自己的發心。「發心與修持必須穩固，否則我們的心很容易受環境影響，在修道過程中就可能誤入歧途或走向偏差。以修法而言，如果發心不純正，不是以利益他人為出發點，就可能變成一種賺錢的心態，甚至淪為商業買賣。」總之，時常審視自己的發心及動機，以確保自己不會迷失。
最後，持明喇嘛表示，出家至今已踏入第十三個年頭。他說：「出家生活讓我擁有更多時間去實踐佛法，在這樣的條件下，弘法也相對方便。若不出家，就沒有足夠的暇滿來讓自己在佛道上增上。我選擇出家，正是為了更容易弘揚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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