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續前文)
三、〈詠陽燄喻〉詩句略析
〈詠陽燄喻〉原文如下:[1]
遅遅[2]春日風光動,陽燄紛紛曠野飛。
舉體空空無所有,狂兒迷渴遂忘歸。
遠而似有近無物,走馬流川何處依。
妄想談議假名起,丈夫美女滿城圍。
謂男謂女是迷思,覺者賢人見則非。
五薀[3]皆空真實法,四魔與佛亦夷希。
瑜伽境界特奇異,法界炎光自相暉。
莫慢莫欺是假物,大空三昧是吾妃。
〈詠陽燄喻〉是對應十緣生句中的「陽燄」喻。陽燄(或稱「陽焰」、「陽炎」)是指當浮塵在日光照射下,遠望時呈現出如水似霧的自然景象。在佛經中,這一現象常被用來比喻事物的虛幻不實。
「遲遲春日風光動,陽燄紛紛曠野飛。舉體空空無所有,狂兒迷渴遂忘歸。」在溫暖的春天裏,日光風動下的浮塵在曠野中形成陽燄這一現象,遠看的人會以為那是水,實際上那是空無實體的虛幻之物。無知的凡夫常常被這種虛幻的現象所迷惑,拚命追求那些虛幻的事物,最終忘記了回歸真實的世界。這四句詩文可對應於《大日經疏》卷二對陽燄的描述:「陽燄就像春天的地氣,在陽光照射下看起來像水,這令到那些頭腦不清又想要水的人生起了企求心,拚命奔走追尋,最後卻徒勞無功,越走越遠。」[4]
「遠而似有近無物。」陽燄這種現象,從遠處看似有實在的事物,但靠近看時卻沒有看到有甚麼東西。「遠」指遠離佛法,「近」即接近佛法;當人們遠離佛法(沒有接觸佛陀的教法)時,所看到的事物都似是實有可得,而在接近佛法(了解並學習佛陀的教法)時,便能逐漸覺察到所有現象生起的背後,都沒有任何實有可得的東西。「走馬流川何處依。」當我們在遠處觀看時,那些看似是奔跑野馬和流動河流的現象,是依靠甚麼地方而使之出現在眼前呢?
「妄想談議假名起,丈夫美女滿城圍。謂男謂女是迷思,覺者賢人見則非。」煩惱就像產生陽燄現象的日光般,影響到凡夫心中生起許多妄想、言論等人為施設的語言概念,就好像看見在城市裏聚集了許多男人及女人,然而所謂看到「男人」或「女人」,這只是凡夫的迷惑與妄想。《大智度論》卷六說:「結使煩惱日光熱諸行塵,邪憶念風,生死曠野中轉,無智慧者謂為一相,為男、為女。」[5]由於無智慧的人受到煩惱的影響,所以對不斷變動、由各種因緣條件和合而現起的生命現象,錯誤地執著為有一真實不變的生命實體,並且安立名稱,稱其為「男」或為「女」。但如果是覺悟者或對佛法已經掌握得很好的賢人,則能觀見到所謂「丈夫美女滿城圍」並非真實的情況,所謂的「男」、「女」只是沒有實在性的人為施設的語言概念而已。[6]
「五蘊皆空真實法」,構成眾生生命現象的色、受、想、行、識等五蘊都是緣生性空的,這就是諸法的真實情況。「四魔與佛亦夷希」,「四魔」即:一、煩惱魔,指貪、瞋等煩惱;二、蘊魔,指自身五蘊;三、死魔,指死亡;四、天魔,指妨礙修行的外在力量。不論是妨礙修行的四魔,或是已經悟道的佛陀,兩者同樣是緣生性空的。「夷希」一語出自《道德經》第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意指體性深奧微妙,難以用感官把捉。
「瑜伽境界特奇異,法界炎光自相暉,莫慢莫欺是假物。」這三句表達了真言行者在瑜伽冥想中所獲得的境界確實是奇特而不可思議的,但是要明白這只是法界光芒互相輝映照耀所產生的現象,而這些現象同樣只是如陽燄般的假象。因此,真言行者不應驕傲自滿,切勿被其所欺騙或自欺欺人,應該了知那些不可思議的境界都是不實在的假象。《大日經疏》卷三提到:「真言行者在瑜伽中,能見到各種特殊的境界,甚至諸佛海會的無盡莊嚴,此時行者應作陽燄觀,了知這些境界唯是假名概念,並離開驕慢。行者以這樣的心態進行修持,便會領悟到加持神變的各種因緣只是法界的光燄而已。」[7]
最後一句「大空三昧是吾妃」,「妃」有能生之德,如世間女人能生男女;由於三昧(samādhi,禪定)能生一切如來功德,故密教假借「妃」為三昧之異名。「吾妃」指相伴著真言行者的禪定;「大空三昧是吾妃」意謂真言行者所應修持的禪定是「大空三昧」。大空三昧是一種怎樣的禪定呢?《大日經疏》卷六有以下的解說:「修習瑜伽的真言行者如果受到諸佛的威神加持,就能在三昧中清楚地看到十方諸佛的淨土和無數的聖者,而且對於這些聖者的三種密印不會互相混淆;或者行者能夠一心不亂,轉化自身為佛身。雖然這種三昧境界奇特而且難以理解,但因為它仍然是有形有相,所以稱之為世間的三昧。當這種世間三昧的境界現前時,行者觀察十緣生句,清除一切心中虛妄的形相和戲論,與空寂的狀態相應,便能領悟到所有這些諸佛淨土殊勝莊嚴的現象都是從眾多的因緣所生,就像鏡子中的影像、水中的月亮、乾城的景象(海市蜃樓)等,觀察到一切現象皆無實在的自性,這就叫做出世間的三昧。然而,由於對空性仍未徹底了解,尚未證得究竟的空性,因此還不能稱為大空。當真言行者的修行到達最後階段,自證心性時,就會明白這些加持的境界其實都是心的真實狀態;此時,心不再依附於任何相,也不依賴於空,而能夠照見空與不空的本質,終究無相卻又具備一切相,因此稱為大空三昧。安住在這種三昧中的人,就是安住在佛的無礙智慧中,佛說這樣的人已經徹底圓滿成就了最高的智慧。」[8]
四、〈詠十喻詩〉是十緣生句的修行指南
〈詠十喻詩〉是弘法大師對十緣生句進行濃縮與提煉後創作的作品,旨在通過詩歌的文學形式,幫助修行者更好地掌握與領悟十緣生句的道理。大師在〈詠十喻詩〉的後序中寫道:「這十喻詩,是修行者的明鏡,是求無上覺悟者的舟筏,當我們諷誦吟詠,就可以理解無數經典的深刻道理;當我們觀想憶念,就得以通達無數經典所教導的真理。因此,我揮筆寫下這些詩句,贈送給東山廣智禪師。當讀到這十喻詩,就能想起我的教導,祈願在千年之後,也不要忘記我這份心意。」[9]
或許我們可以依據後序所述,透過諷誦、吟詠、憶念與觀想十喻詩,作為我們修學十緣生句的修行法門,實踐大師的教導,不忘大師的心意。
(全文完)
延伸閱讀
[1] 《定本弘法大師全集》卷八。
[2] 遅遅同「遲遲」。
[3] 薀為「蘊」的異體。
[4] 《大毘盧遮那成佛經疏》卷二:「『陽炎』者,如春月地氣,日光望之如水,迷渴者生企求心,奔趣徒勤,去之彌遠。」(CBETA 2023.Q3, T39, no. 1796, p. 601b29-c2)
[5] CBETA 2023.Q3, T25, no. 1509, p. 102b4-6.
[6]「覺者賢人見則非」一句,也有解讀為:「若將覺悟者或賢德之人視為真實不變的存在,這種見解也是錯誤的。」
[7] 《大毘盧遮那成佛經疏》卷三:「如真言行者,於瑜伽中見種種殊特境界,乃至諸佛海會無盡莊嚴,爾時應作此陽焰觀,了知唯是假名,離於慢著,轉近心地,則悟加持神變種種因緣但是法界焰耳。」(CBETA 2023.Q3, T39, no. 1796, p. 607a21-24)
[8] 《大毘盧遮那成佛經疏》卷六:「瑜伽行人若蒙諸佛威神加被故,乃至於三昧中具見十佛剎土微塵眾等無量聖尊三種密印互不相雜,或復一心不亂轉成自身。雖則奇特難思,尚以有相有緣故,名為世間三昧。若此三昧現前時,行者觀察十緣生句,淨除一切妄相戲論,與空寂相應,即悟如是漫荼羅海會皆悉從眾緣生,如鏡像、水月、乾城等,觀無性相,是名出世間三昧。然尚以空病未空故,未得名為大空。及坐道場自證心性時,即知如是等加持境界皆是心之實際。爾時心不住相亦不依空,而照見空與不空畢竟無相而具一切相,故名大空三昧。住此三昧者,即是住於佛無礙慧,佛說是人一切智智究竟圓滿。」(CBETA 2023.Q3, T39, no. 1796, pp. 645c17-646a2)
[9] 原文:「此是十喩詩,修行者之明鏡,求佛人之舟筏。一誦一諷與塵巻而含義,一観一念將沙軸以得理。故揮翰札,以贈東山廣智禪師。 覩物思人,千歳莫忘。 」《定本弘法大師全集》卷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