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當我仍在探索，並希望更深入理解一行禪師的教導時，我經常到圖書館，走到存放他著作的書架前，隨意挑選一本來閱讀。每讀完一本，我便再選一本，如此循環不息。
那段日子裏，每天下班後，我都會到圖書館閱讀他的著作；假期或休息日，則在家中繼續閱讀。（關於我如何開始對一行禪師的教導產生興趣，以及後來如何以此作為博士研究的主題，可參見我之前的系列文章〈一行禪師教導與修習的初遇與深化〉（一）、〈二〉、（三）。）
一天下班後，我如常走到圖書館，從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一行禪師的著作。我仍站在書架旁，翻開第一章的第一頁，看見以下一段文字：
「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二十歲。那時我們在坐落於越南高地上的徹悟寺⋯⋯那時我二十四歲，是一個充滿了創造活力的藝術家和詩人⋯⋯當我踏著台階回寺院的時候，我看到一位比丘尼獨自站在那兒，凝望著附近的山峰。看到她那樣靜靜地站在那兒，我感到彷彿有一股清涼的風拂過我的面頰。以前我也見過很多比丘尼，但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當我讀到書中的這半頁內容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我當時閱讀的是英文版《Cultivating the Mind of Love》，後來才知道這本書的中文版書名為《初戀三摩地》。
讀著這些文字，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浪漫的畫面：在群山環抱的美麗背景下，一位年輕男子對一位年輕女子一見鍾情。然而，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是一位比丘和一位比丘尼。
出家人很少談及自己的愛情故事，即使偶爾聽到他們分享，也都是出家前的經歷，屬於在家生活的往事，而不是發生在僧團生活裏的情感。然而，這個故事不僅發生在一行禪師出家之後，而且他所愛的還是一位比丘尼。
那是我第一次（至今仍是唯一一次）讀到一位出家人分享這樣的故事。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說出這個故事的人，是一位享譽世界的禪師。
當下，我腦中湧起無數疑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發生了甚麼？這是真實的故事嗎？他為甚麼要把這段經歷告訴我們？我滿懷好奇，迫不及待地找了個座位，繼續讀下去。
故事的開始
二十四歲的一行禪師當時住在西貢（今胡志明市）的一座寺院。他前往位於高地的徹悟寺，講授一門基礎佛教課程，並應住持邀請，在寺中暫住數日。
二十歲的比丘尼當時住在順化的一座尼寺。她回到高地探望家人，也暫住在徹悟寺。她聽說一行禪師在寺裏授課，因此期待能見到他。
一見鍾情
那天在探訪附近的村莊後，一行禪師踏上台階準備返回寺院時，看見那位比丘尼站在那裏，便瞬間對她一見鍾情。只是當時，他並不明白這份情感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自己從未對任何一位比丘尼有過這樣的感受。
兩人認識後，一行禪師返回自己的房間。他無法理解這股強烈的情緒，令他連一行詩也寫不出來。那天晚上，他們靜靜地一起用餐。之後一起喝茶，並簡短交談，期間比丘尼分享了自己的出家經歷。
第二天，他們照常過著寺院生活。到了晚上，一行禪師終於明白自己的情緒：「我知道我愛上了她。我只想同她在一起——坐在她旁邊，看她。」
為愛所困
第二天早上，一行禪師試著向那位比丘尼表達自己的愛意，卻始終說不出口。他說了許多其他的話，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然而，比丘尼告訴他，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隔天，比丘尼對他說，她明白了。對他們兩人而言，這都是非常艱難的時刻。他們在愛情與出家的志願之間掙扎。一行禪師如此描述：
「我的愛像一場風暴，她被擊中了，被風暴席捲而去。她曾試圖抵抗，但是沒有成功，最後她接受了它。我們兩個都需要悲憫。我們很年輕，但卻要被風暴捲走了。我們有作為出家人的最深沉的願望——繼續我們珍愛已久的事業，然而我們卻被愛俘虜了。」
共同的理想
之後，他倆常常一起喝茶，談論佛法。他們發現彼此擁有共同的理想，希望推動越南佛教的革新。那位比丘尼曾向另一位比丘尼提議設立一個尼眾修行中心，並期望能像一行禪師寺院裏的僧眾那樣修行。
一行禪師告訴她，在他自己的寺院附近有一座寺院或許可以使用。然而，這個提議並非完全出於實際考量。他回憶說：「當時我沒有意識到，我之所以這樣建議，部分原因是出於我渴望再見到她。」
修行的守護
他們兩人連續三天都沒怎麼睡；一行禪師根本無法入睡。他寫道：「那天夜裏有好多次，我渴望去敲她的門，邀她去禪堂繼續我們的討論……但是我控制住了。我心中的某種強大的東西在保護著她，還有我自己。」
看來，是他的修行守護了他們。一行禪師解釋道：「她呆在房間，像一位公主，而我心中的菩提心則是衛士，守護著她……將佛法轉化為現實的強烈願望保護著我們倆。」對他來說，到她的房間去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樣做，將會摧毀他們作為比丘和比丘尼所珍視的一切。
分離
兩天後，一行禪師返回自己的寺院。他也不太抱有再見到她的希望。
回到寺院後，一行禪師感到自己恍如另一個人，儘管同寺的僧眾並沒察覺他的改變。他話說少了，也更常獨處。在繼續學習與修行的日子裏，他深深思念著那位比丘尼。
重逢
某天，她意外地出現在一行禪師的寺院。按照他先前的建議，她與另一位比丘尼搬進了附近那座荒廢的寺院，著手建立一個尼眾修行中心。在一起研習佛法的過程中，他倆相處的時間，常常比實際需要的更長。
幾個星期後，同寺的僧眾察覺到一行禪師戀愛了。令他十分意外的是，他們接納了這件事，並沒有批評他，他始終深深感激他們的理解。
然而，與她同住的比丘尼發現了他們的關係後，卻無法接受。一行禪師知道，他必須處理這個局面。別無選擇之下，他建議她前往位於河內的梵河（Van Ho），那是由一位思想開明的比丘尼所領導的一所新成立的佛學院。他希望她能在那裏繼續學習，並共同推動佛教革新。
這是個艱難的決定，因為她將遠在國土的另一端。然而，一行禪師認為，這是他們能忠於出家志願的唯一方法。那位比丘尼全然信任他，接受了他的決定。
告別
兩人都悲痛萬分，一行禪師描述他們分別的那一刻：「她站起來，靠近我，把我的頭擁入她的懷中，並非常自然地把我拉近她，我聽任自己被擁抱著。」這個自然而然的告別動作，成了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身體接觸。之後，他們互致問訊，便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
相隔兩地的書信
比丘尼前往河內兩個月後，一行禪師收到一封來信，說她已依照他的建議行事。雖然過程艱難，但情況已漸漸好轉。他回信，再次表達自己的愛與支持。
比丘尼於1954年離開河內，返回她原本位於順化的佛學院。一行禪師得知後感到高興，因為她再次回到與自己同一個地區。這意味著，他們或許能再度見面。他一如往常地寫信給她，表達自己的支持。
失去聯絡
這段時期，一行禪師全心投入越南佛教革新的工作，而那位比丘尼則一直留在順化。他寫了許多信給她，分享佛教革新的進展，給予支持，也表達愛意，卻並沒有收到回信。
1956年，一行禪師前往順化。他寫信告知比丘尼自己將會前往，並以為她會安排前來探望。然而，她沒有出現。他無法理解原因，直到後來才發現，她從未收到他的信，也不知道他到過順化。
接下來怎麼樣了？
這個故事與一行禪師所教導的正念、相即與慈悲，有甚麼關係？對他來說，這個愛情故事與佛經並沒有任何分別。他進一步解釋：「聽這個愛情故事可以幫助你們理解佛法，聽佛法可以幫助你們理解這個愛情故事。」
他究竟是甚麼意思？我們將在下一篇文章繼續探討。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一行禪師（2016）。《初戀三摩地》（明潔、明堯譯）。橡樹林文化。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8）. Cultivating the mind of love.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