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贊寧(919-1001年)撰《宋高僧傳》[1],又名《大宋高僧傳》,三十卷,分為十篇,分別為〈譯經篇〉、〈義解篇〉、〈習禪篇〉、〈明律篇〉、〈護法篇〉、〈感通篇〉、〈遺身篇〉、〈讀誦篇〉、〈興福篇〉、〈雜科聲德篇〉。收錄始於唐高宗乾封二年(667年)至宋太宗雍熙四年(987年),前後凡三百二十年。
其中〈習禪篇〉分為六卷,正傳一百零三人,附見二十九人,佔全傳卷數及見錄人數之最,以「修至無念,善惡都亡,亡其所亡,常住安樂」為篇旨[2]。「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是《六祖壇經》修行的理路,這理路不離「般若」破相對的善惡,而成就最高的善,達至「常住安樂」的心境。陳垣先生(1880-1971年),字援庵,在《中國佛教史籍槪論》中曾說:
「本書最精彩者為〈習禪篇〉,因中國禪宗,起於初唐,至晚唐而極盛。會昌五年毀佛,教家大受挫折,惟禪宗明心見性,毀其外不能毀其內,故依舊流行。五代末,北宋初,佛教各派均已式微,獨曹溪以下五宗,於此時漸次成立。五宗者,自六祖慧能後,分為二派:曰青原行思,曰南嶽懷讓。南嶽複分二派:曰臨濟,曰溈仰;青原複分三派:曰曹洞,曰法眼,曰雲門,是為五宗。今日惟臨濟、曹洞猶存,三宗早絕。本書除雲門宗開山之雲門文偃外,於各宗重要人物,皆有專傳。⋯⋯ 」[3]
援庵先生認為《宋高僧傳》的〈習禪篇〉是全書最精彩的篇章,原因禪宗在初唐興起,發展至晚唐時已經是極盛的情況。雖然佛教經歷了唐武宗在會昌年間,前後約五年實施「毁佛」政策,對於以佛經作為教導僧侣及信眾的宗派,受到一定程度的挫折。但禪宗以「宗門」明心見性的方式傳法,「毁其外不能毁其內」,意思指這些「毁佛」政策,只是毁教相而不能破壞心法之傳承,所以禪宗依舊流行。在五代末期至北宋初年,隨著佛教各派式微,當時只有六祖惠能的法嗣,漸成「五宗」,即「五家」而獨盛。「五宗」又分出二條主線:一是青原行思,二是南嶽懷讓。青原行思的法嗣,開出曹洞宗、法眼宗及雲門宗。至於南嶽懷讓法系,先後開出臨濟宗及曹洞宗。其後只餘此二宗,其他三宗亦式微。此篇章除了雲門宗文偃外,各宗重要人物,皆有專傳。
「然禪宗自曹溪五宗以前,派別已極紛歧,鬥諍甚烈,禪宗本身諸史,多諱而不言。贊寧本非禪宗,且博學多通,號稱「律虎」,⋯⋯贊寧於禪宗鬥諍之跡,亦不為之諱,故卷八〈神秀傳〉論謂:『達摩沒而微言絕,五祖喪而大義乖。』考唐代禪宗史者,固可於《宋僧傳》求之,此本書之特色也。」[4]
在六祖惠能法嗣開出「五宗」前,禪宗已經出現派別紛歧及鬥諍,但內部多忌諱而不記錄在史冊上。由於贊寧本身修律宗非禪宗,並且博學多才,被稱為「律虎」,因此不忌諱地把禪宗內部鬥諍紀錄下來。在卷八的〈神秀傳〉的專論中,贊寧認為達摩祖師的微言,在五祖弘忍的大義,傳至神秀這輩已經出現錯誤的情況了。因此,陳垣先生提醒研究唐代禪宗的學者,或可以參考《宋高僧傳》,因為贊寧以客觀地記述,禪宗內部各派的見解紛歧及鬥諍,成為此書的特色。
《宋高僧傳》卷八為〈習禪篇〉的三部分的第一部分,由「唐蘄州東山弘忍傳」開始至「唐兗州東嶽降魔藏師傳」,包括慧能、神秀、慧明、(荷澤寺)神會、曇璀、法持、道亮、道俊、玄覺、智威、慧朗、巨方、香育等,共十五正傳,附見本淨、䛒公、智封共三人。其中弘忍、慧能、神秀三人正傳詳盡。
卷九為〈習禪篇〉第二部分,由「唐京兆慈寺義福傳」起至「唐洛京龍興寺崇珪」,包括普寂、懷讓、靈著、玄素、慧忠、志賢、惟忠、希遷、(淨眾寺)神會、法欽、道樹、慧空,共十四正傳,附見行思、法翫、元觀、全植共四人。其中玄素、慧忠、法欽記述頗詳見。
卷十至卷十三為〈習禪篇〉第三部分,卷十由「唐洪州開元寺道一傳」開始,至「唐定州大像山定真院石藏傳」,包括志滿、光瑤、靈坦、道通、懷暉、惟寬、遺則、靈默、道悟、圓寂、甄叔、懷海、恒月、思公,共十六正傳,附見(西堂)智藏、道堅、寶修、志閑、崇信、掘多、真亮、曇真共八人。其中以道一及道悟的正傳較為詳盡。
卷十一為〈習禪篇〉第三之四,由「唐洛京伏牛山自在傳」開始至「唐黃州九井玄策傳」,包括無業、如會、天然、太毓、曇藏、無等、明覺、圓脩、普願、曇晟、甄公、從諗、(華嚴)智藏、圓智、法常、崇演、齊安、恒政、靈佑,共二十一人正傳,附見一鉢和尚、南印、靈彖、超岸共四人。此卷以自在、無業及恒政三人的事蹟記述比較其他正傳詳細。
卷十二為〈習禪篇〉第三之五,由「唐杭州大慈山寰中傳」至「唐明州伏龍山惟靖傳」,包括寰普、日照、宣鑒、藏奐、義玄、從諫、良价、藏廙、大安、慶諸、道膺、有緣、義存、元安、恒通、慧寂、慧恭、文喜正傳二十人,附見鑒宗、洪諲、令達、招賢岑師共四人。此卷記述義存事蹟豐富。
卷十三為〈習禪篇〉第三之六,由「唐東京封禪寺圓紹傳」至「宋天台山德韶傳」,包括法普、智閑、光仁、師備、存壽、師彥、本寂、桂琛、慧稜、道怤、全付、善靜、文益、行因、緣德,共十七人正傳。附見休靜、大同、本仁、居遁、靈照、道潛六人。圓紹及德韶二人為此卷內容最詳盡的正傳。
在〈習禪篇〉的總論中,贊寧對禪宗傳法方式「不立文字」,他認為:
「粵有中天達磨,哀我群生,知梵夾之雖傳,為名相之所溺,認指忘月,得魚執筌,但矜誦念以為功,不信己躬之是佛。是以倡言曰:『吾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也。』此乃乘方便波羅蜜,徑直而度,免無量之迂迴焉。嗟乎!經有曲指,曲指則漸修也。見性成佛者,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了無異。如此修證,是最上乘禪也。「不立文字」者,經云:『不著文字,不離文字。非無文字,能如是修,不見修相也。』又達磨立法,要唯二種,謂理也、行也。然則直而不迂,不速而疾,云不立文字,乃反權合道也。」[5]
禪宗達摩初祖來至東土,目的是救度眾生,他知道佛教的真理,眾生被名相所困,出現「認指忘月」、「得魚執筌」、「矜誦念以為功」、「不信己躬之是佛」本末倒置情況。為了打破迷執,禪宗提倡「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贊寧認為這是大乘般若的精神的方便法門,直接地指出生命的正確方向,避免無量迂迴曲折的路。修行的路有「曲指」,就是漸修。見性成佛的覺者,頓悟自性本來清淨,無煩惱,具智慧性及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無別無異。證得如此,就是所謂「最上乘禪」了。至於「不立文字」,重點在「不著」及「不離」於文字上,並不是無文字的意思。按照這方向來實踐,就不會著相。昔日達摩初祖傳法,只有「理入」及「行入」兩途,就是不走迂迴曲折的路,最直接的悟道方法,「不立文字」的目的,亦在於此,與達摩精神相契合。「反權合道」回轉文字背後的精神,才體悟道之所在。
延伸閱讀
[1] 贊寧撰,《宋高僧傳》,《大正藏》,T50, No.2061。
[2] 贊寧撰,《宋高僧傳》,《大正藏》,T50, No.2061, 頁710。
[3] 陳垣撰,《中國佛教史籍概論》,卷二,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年,頁31。
[4] 陳垣撰,《中國佛教史籍概論》,卷二,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年,頁31-32。
[5] 贊寧撰,《宋高僧傳》,《大正藏》,T50, No.2061,卷13,頁789中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