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是佛教的核心思想。在《雜阿含經》中有記載佛陀說緣起，如第287、293、296⋯⋯以及第366經等都有敘述，現引第293經一段作為參考：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爾時，世尊告異比丘：「我已度疑，離於猶豫，拔邪見刺，不復退轉。心無所著故，何處有我。為彼比丘說法。為彼比丘說：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所謂．有是故，是事有；是事有故，是事起。所謂：緣無明，行；緣行，識；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乃至．如是，純大苦聚．滅。（佛說十二因緣） ……
如是說法，而彼比丘猶有疑惑、猶豫；先．不得．得想，不獲．獲想，不證．證想；今．聞法已，心生憂苦、悔恨、矇沒、障礙。所以者何？
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
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
有為者，若生、若住、若異、若滅。
無為者，不生、不住、不異、不滅。 ……」[1]。
以上經文敍述了佛說十二因緣及因比丘有疑惑之故，佛表示緣起甚深難見。
緣起作為佛教最根本的教理，以簡明的現代語言來表達，即是指宇宙間的一切事物與現象——佛家稱之為「有為法」——並非憑空而生，這一切都是因應各種條件的配合而生起的。佛家用「因緣」二字來說明這種情況，當條件配合，所謂因緣和合，事物／現象便生起（緣起）；當條件不配合，事物／現象便散滅（緣滅）；此亦佛家說世間事物不離生、住、異、滅或成、住、壞、空，在人生來說即是生、老、病、死的原因。此是佛陀證悟宇宙實相，主張因果、無常與無我的根本道理。佛陀常說「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即是最簡潔的演繹。推展至人生的惑業苦，便如以上《雜阿含經》所記載的十二因緣法則。正因為需看條件的匹配與否，佛陀又將緣起詮釋為「空」的概念，我們通常說之為「緣起性空」。我不打算在這短文詳談這性空的深義，反而是想說一說對緣起甚深的理解，尤其是因果，跟現代發展出的複雜科學如何有相應之處。
學佛的人常有為何看不清因果的慨嘆！最常掛在口邊的如「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可見大眾的疑惑。因果都是緣起的結果，於此，佛陀便有緣起甚深之說，在南傳的《相應部》因緣篇第六——樹品中，佛說：「…⋯阿難，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說。阿難，緣起的表面和內涵都是很深的。眾生因為不知道、不覺悟、不洞悉這個法義，就像一個打結的繩球、一個鳥巢、一堆纏繞的蘆葦草那樣在世間糾纏不清，因此不能超脫輪迴，投生在惡趣地獄之中。⋯⋯[2]」。在此，佛譬喻緣起甚深為一個打結的繩球，纏繞的蘆葦草那樣的糾纏不清。到了大乘的龍樹菩薩，便有「八不緣起[3]」的說法。藏傳佛教的教法更有「四重緣起深般若」的觀修。其實，在中土的華嚴宗便有業感緣起、阿賴耶緣起、真如緣起和法界緣起的四種緣起說。據談錫永先生的《四重緣起深般若》一書所說，三論宗吉藏的「四重二諦」說是通於四重緣起的學說。總而言之，緣起本身便是一件極為複雜的事情，此亦是為甚麼它與科學的複雜性有相呼應的地方。
2021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有點特別，它分別頒給了三位研究複雜物理系統的科學家。尺度由原子跨到行星的級別[4]。這次獎項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標誌了科學界對複雜系統研究的認同，以及人們已經開始了掌握複雜系統的一些特徵。有別於傳統科學研究的化約論[5]，我們認識到的複雜真實世界並不是每每能用化約的方法就能了解的。複雜系統是由大量相互作用的個體組成，呈現出非線性[6]和「湧現」[7]的現象，氣候變遷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混沌理論[8]的誕生彰顯了複雜科學的崛起，而其中廣為人知的「蝴蝶效應」[9]正好展現了緣起甚深的真實意義。所謂蝴蝶效應的世俗解說通常被演說為假設有一隻蝴蝶在遠處（例如在波士頓）拍翼，因而影響了空氣的流動，可能稍後在另一地方（例如在北京）引發了一場風暴。這個假設指出了地球大氣的複雜性及其難以預測的特性。在《混沌——不測風雲的背後》一書中，引用了一首民謠來比喻這種情況：
「缺了根釘子，讓蹄鐵鬆脫了；
缺了塊蹄鐵，讓駿馬報銷了；
缺了匹駿馬，讓騎士捐軀了；
缺了位騎士，讓戰爭潰敗了；
缺了場勝仗，讓王國淪陷了！」
一連串的偶然，卻可能造就一件大事。其實世間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這複雜的相互作用中成就，因果歷然，卻又難以回溯。蝴蝶效應的啟示是亂中有序，一如蝴蝶效應的圖示，變化極大卻仍遵從一定的規律（見下圖）；緣起甚深隱藏其中。
由此可見，佛陀在二千多年前，科學未發達的年代，已經能洞察緣起的複雜性；但複雜歸複雜，因果法則依然存在。佛教是相信有情眾生是有輪迴的，雖然因果的顯現往往未必在今世之中，佛教唯識宗的種子學說[10]以透過熏習種子的機理，能解釋業力的傳承以及流傳至多過一世的因果法則。多望學人能理解此道理，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誠不虛也！
參考資料
蔡耀明整理：阿含經典的緣起教學
談錫永：《四重緣起深般若》
葛雷易克著、林和譯：《混沌 — 不測風雲的背後》
James Gleick：《Chaos》
複雜科學（維基百科）
李潤生：《唯識種子學說》
延伸閱讀
[1] 劉宋．求那跋陀羅譯，T. 99, vol. 2, p. 83c。此段是節錄自「阿含經典的緣起教學」一文。
[2] 此處引用的是蕭式球老師的白話翻譯。
[3] 「八不緣起」主要是說無為法。
[4] 因為獲頒的項目分別涵蓋了材料科學（——原子尺度）和氣候模型（——地球——行星尺度）。
[5] 化約論是科學研究的一貫手段，將複雜的現實簡化，再加上一定的假設來找出現象背後的規律。
[6] 線性是假設一組變量的關係是成直線比例地變化，在圖表中可用一直線來表示。而非線性即是不再能用直線來表達它們的關係。所以變化可以是極具戲劇性的。
[7] 「湧現」是指複雜系統中，大量簡單個體透過相互作用，產生了單獨個體所不具備的整體特性或行為，即「整體大於部分之和」。這種現象強調從量變到質變，如鳥群的協調飛行、水分子的物理相變、腦神經細胞產生意識等，廣泛應用於生物、物理及人工智慧領域。
[8] 混沌理論是一門跨學科的數學與科學分支，探究動態系統在看似隨機的表面下，隱藏的複雜且確定性的規律。其核心在於對「初始條件的敏感依賴性」，即俗稱的「蝴蝶效應」：系統初始狀態的極微小差異，可能導致結果的巨大不可預測。天氣系統即是一例。
[9] 蝴蝶效應：1960年代由洛倫茲提出，喻指初始條件的微小變化能帶動整個系統長期的巨大連鎖反應。
[10] 「種子學說」主要指佛教唯識宗的核心理論，認為阿賴耶識（第八識）中儲存著能生起一切現象的功能潛能（種子）。這些種子受過去經驗（熏習）影響，當條件成熟時會現行（產生行為、果報），現行又會薰習成新種子，形成「種子生現行、現行薰種子」的輪迴機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