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妙色王因緣經》

這首偈子流傳極廣，金庸在《飛狐外傳》中曾引用，許多人在經歷情感波折時也常以此自解。但這四句話究竟在說甚麼？ 「愛」何以成為憂慮的根源？遠離了愛，人豈不是變得冷漠無情？要真正理解這首偈子，就需要回到它對「愛」這個心理活動的界定。

這首偈子出自唐代義淨法師翻譯的《妙色王因緣經》。經中記載，妙色王為求正法不惜捨身，帝釋天化作藥叉前來試探，在無量大眾中說出這四句偈頌。

這裏所說的「愛」，並非泛指一切良善的情感，而是特指一種帶有執取和佔有欲的心理狀態。《大般涅槃經》將愛分為兩類：「愛有二種：一者餓鬼愛，二者法愛。真解脫者離餓鬼愛，憐愍眾生故有法愛，如是法愛即真解脫。」餓鬼愛是以貪欲為核心的染污之愛，充滿佔有欲；法愛則是對真理的嚮往以及對眾生的慈悲。偈頌中所說的「由愛故生憂」，指的正是第一種——餓鬼愛。這種愛的本質是「我一定要得到」和「我不能失去」，它從一開始就與焦慮綁定在一起。

那麼，憂和憫是如何從這種愛中產生的呢？遇見一個讓自己愉悅的對象，先產生欲望；欲望持續加深，變成貪戀執著；一旦這個對象有分離或失去的可能，憂愁便生起；而當失去成為事實或威脅迫在眉睫，恐懼便隨之而來。以錢財為例，得不到時憂愁如何獲取，得到之後又害怕失去或被偷被騙，患得患失之間，憂與怖交替不断。

從十二因緣的鏈來看，「愛」處於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位置：由「受」而生「愛」，由「愛」而生「取」，由「取」而生「有」，最終導向「生」與「老死憂悲苦惱」。愛是輪迴的樞紐，也是憂慮的直接來源。因此，偈頌說「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邪」－－並不是說遠離了所愛的對象，而是說捨離了那份執取之心。

需要特別澄清的是，「離於愛」並非要求人變得冷血無情。 《大般涅槃經》說得清楚：「真解脫者離餓鬼愛，憐愍眾生故有法愛。」真正要捨離的，是帶有佔有欲的餓鬼愛；而對眾生的慈悲——法愛——不但不須捨棄，反而是解脫者自然流露的品質。慈悲與餓鬼愛的根本差異在於：前者是無條件的給予，後者是需要回報的佔有。餓鬼愛讓人患得患失，慈悲則讓人心無掛礙。

這首偈頌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並未停留在對「愛」的否定上，而是指出了憂佈的根源在於執取，而執取的對治之道在於看清對象的無常本質。世間的一切，包括最親密的關係，都處在不斷變化之中。當人把心安放在無常的事物上，並試圖牢牢抓住它，憂慮便是必然的代價。

這首偈子最終要告訴我們的，不是叫人不要愛，而是要看清愛的本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這裏的「愛」，是那顆不肯放手的心；「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裏的「離」，是從執取中抽身而出，讓愛回歸它本來的清淨面目。


轉載自靈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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