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禅宗的「教」与「学」

2009-12-30

编按﹕

修禅不只是打坐、读经而已?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又推崇「即得见性,直了成佛」,要求学人悟道、成佛必须直指本心识自本性,避免滞教门之文字语言,所以自古到今出现很多独特的教育方式。身为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导师的作者,在新栏目「禅教学法」将为读者逐一阐述禅宗教学的核心与主张,并分析其对现今香港教育工作者有何启发作用。

文:郭锦鸿


佛教传入中国后,经过近五百多年的持续酝酿、融和,至南北朝时期,出现学派、宗派林立的盛局。其中以揉合浓厚中华文化色彩而产生的禅宗,最具影响力。禅宗以菩提达摩 (?-536) 为始祖,初具规模并在佛教内外部产生影响始于东山法门,即道信 (580-651) 和弘忍(601-674)的时期。此时期禅宗加强发展了达摩楞伽禅法,大倡如来藏思想,并扩大了传播范围,致使门徒大增,成为具规模的教团组织。初唐至中唐之际,经过神秀 (?-706)、惠能 (638-713) 的继承,惠能系的马祖道一 (709-788)、石头希迁 (700-790) 等派系的发展和扩大,禅宗已达自达摩以来空前盛势,其流行程度亦为众宗派之冠,唐武宗会昌法难(845)之后,诸家衰落,只有禅与净土两宗独炽。此后禅宗与中土的思想、文化、文明、文学进一步融合演进 (中国化),实际上已成为中国佛教的代表。
 

在惠能神秀以降五百多年间,禅宗门派林立,禅僧数量众多,一时间,禅僧着作、语录亦大量涌现。大部份禅僧都是本土出家人,本身亦受着当时文学发展背景的影响。师徒的答问,以及禅师对禅理的阐发,有时会通过诗偈表达。这些诗偈含蓄委婉,又为后世留下不少语录,禅僧在教化弟子时又对这些语录加以拈用、对机,致使公案偈颂大量产生。严格来说,这些偈颂既具宗教性,亦具文学性,更富有丰富独特的教育艺术。禅宗留存下来的公案语录,记载了禅林师徒的对答,这些对答有不少是师徒间的教化行动,由于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又推崇「即得见性,直了成佛」,要求学人悟道、成佛必须直指本心,识自本性,避免滞教门之文字语言,所以出现很多独特的教育方式,例如斥喝棒打、问东答西、默会心证、画圆相举拂子等,这都是禅宗在教育上的创新法门。我们知道,唐宋时代禅僧在「不立文字」、「即心即佛」等命题上加大了实践的力度,致使其教化弟子时有无限度自主发挥之空间,他们的教育行为,乃基于一种「一个课题,各自表述」的趋势而产生。 在「各自表述」前提下,留下大量教法资讯,这些资讯虽显得零碎,但对于启发学人,尤其现今香港教师的启发教育,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参考价值,是值得探索和讨论的。

而事实上,禅僧接引学人的不同方式,一直是研究者乐于探讨的项目,从教育角度审视其种种传心行动,以及行动背后所蕴含的教育理念,已是当今学者研究禅教育的大方向。 这些研究偏向于从禅僧的历史行为,勾勒其教育特点,力求重现禅宗教育特色之种种面貌,虽已有颇丰硕之成果,但仍然较多地流于繁复的条目式概括,结论亦显得较为零碎。其实,纵观众学者的研究结果,禅宗种种的施教方式,是可从「教」与「学」两方面作出根本性归纳的,只要对此作出适当梳理,就会发现禅宗施教依据原来建基于其背后对象征、搭架教育法与发现学习法的持握、利用与推崇。前两种是教育方法,代表了禅宗的教育理念和教化思想;后者是学习方法,反映了禅宗在学习方式上的立场。

在本质与运行上,禅宗的「教」和「学」思想都具有平衡互动与相互调适的特征。笔者就部分重要的禅宗经典、语录以及前人研究为据,尝试从这两方面加以论述,去其繁杂,撮其指要并引证讨论,试图揭示一些被忽略、却又是禅宗教学核心之主张,进而论述其具体表现方式和特点,并指出「象征教学法」(Symbolic instruction)、着重教师在教学活动中与学生互动的「搭架教学法」(Scaffolding Instruction)、和由学生在学习世界中担任主导角色「发现学习法」(Discovery Learning) 等在禅教育中担当重要之角色,祈能为禅宗教育之探索提供多一种研究视角。


禅僧在传授禅法中,其实早已蕴含这种教育精神,只是没有建立出一套系统的教学理论。西方学者对维谷斯基主张的推崇,而忽略中国禅宗自唐代已具备的自主学习理论,是可以理解的。禅宗所使用的遮诠、象征等方法,目的也为了让学人获得发现学习的机会。悟道不假外求、追求第一义之本来面目、见月忘指等习禅技巧,其实都是自主学习的建立元素。搭架教育法强调自主学习,教师与学生不再有单向的传受关系,而是由学生主导自我学习,教师从旁协助。

此外,笔者曾分别于去年及今年,把象征教育法与发现学习法两种方式的部分内容,引进大学的文化课堂上加以试行,发现禅宗教育在当今大专教育方面仍具显着之效用,且与十九世纪西方新兴之教育辅导理论意义相近,可作为当今教师之参考,这将在后来介绍。

因此,本文拟先论述禅宗具人文主义倾向的教育前提,作挈领提纲,然后透过其后的文章,作系列式探讨禅宗教育法的特点和呈现方式,包括以自主性的强调、不以思知的方向、时节机缘的配合、超师之见的态度、善知识启导的认同、知见并行的认识论、觉照修习的实践论来凸显他们以遮诠为要的授道原则;并会举古今例子说明禅宗教学法对现代教育法的潜在启发,此中亦会包含古代禅人对意象教学的运用、对机模式、大专文化科试验实例等,借以探讨禅宗象征教育法的运用与发现学习法的提倡。

人文倾向的教育前提:对自主本体的肯定

「禅」是驮衍那、持阿那、禅那的简称,本为佛教的修行方法之一,有静思、思惟修习、弃恶、功德丛林等意思,梵文作「Dhyāna」。中国佛教各宗派大多依据其自身教理而修习禅定,其中菩提达摩以《楞伽经》传禅,流行二入四行修禅方式,后来出现「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以心传心、指月传禅、棒喝等授禅方式,确立禅宗在中国以随宜方式传禅的特色,至此,「禅」的原来意义被淡化,渐渐为以心证会、不落言诠、高度妙趣等禅悟方式入义。 禅宗的教育法,对于以心证会这种理念的推崇,有高度演绎。禅宗较佛教其他宗派更重于对「心」的考究,认为人人本有佛心,本具佛性,只要能明心见性,就能觉悟成佛,获得解脱,因此禅宗又有「佛心宗」的别称。 《坛经》记载惠能觉悟情况是在「忽见一客读《金刚经》」时「一闻心名便悟」。 《坛经》记载内处处亦载与「心净」相关的文字,例如:「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姓(性),即吾大意。」 强调以心悟法的不二性。至于这个「本心」,禅宗承传了如来藏思想,认为人人俱有,它更是佛性之所在,因此认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切众生皆能成佛。后来马祖道一提出的「即心是佛」,又说「森罗万象有若干,虚空无若干。说道理有若干,无碍慧无若干。种种成立,皆由一心也。」 都指出了人生的最高价值已在日常生活中的全体包含。这种以人为本位、以心为旨要的基本价值观,强调理想人格佛与心性本体具有浑然统一性的思想,凸显禅宗具有强烈的人文主义色彩。在教化方面,这种人文主义色彩亦同时成为禅宗教育理念的大前提,反映在她对主体存在、生命教育的大肯定立场中。 教育本来也是人文精神的一种体现方式,以人为本的价值和目标是很明确的,其终极关怀在于人的生命和价值的提升。刘国强在〈禅宗之教对教师之启示〉一文亦指出,除虚无主义、绝对决定论、否定论外,所有哲学皆对教育在程度上有或多或少的肯定。 我国的教育,基本上一直以儒家为首的人文主义教育为本体,《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致善。」《论语‧雍也》:「己立立人,己达达人。」这些重于修明德性以保持本体之纯明,继而化育后人的教育宗旨,长始以来也是我国教育思想的基调。禅宗语录、公案证明给后世知道,她们浑融了儒家人本主义的血液,同样以人类自心为出发点,通过种种自由跳脱的方式,让其经过「疑-知-见-悟」等的过程,最后回归于自心,继而往后悟人。明心见性的目的就是要保持本体之纯明,要达到明心见性就须对自主本体加以肯定。在这样的大原则下,禅宗的教育是人本的,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也都离不开自主觉醒。象征教育与发现学习,就成为了禅宗人文主义教育下的施教命题。

遮诠之教学原则:学者不从他得,教者不予说破

晚唐以后的禅宗大倡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挥动着纯粹意会的旗帜,从顿悟、无念、即心是佛等主张加以印证。禅师教化时特意避免真心直说,而多透过问东说西、举手投足、棒打吆喝等行为指导传授,说穿了,其目的在于避免学人拘泥文字语句。然而,禅宗不立文字,实际上却又无法真正离开文字,即便不假文字、不真心直说,却还是要通过话句说出;即便道无可传,但一举手、一投足,仍是实际依赖的传禅举止。可知,所谓「不立文字」,只是一种概念性主张,而非具体的参学要求,事实上其意只重于「不执于文字」,而非「否定文字」。禅僧们问东答西或默言不语的举动,都并不能作为禅宗否定文字的理由。大量公案语录、诗歌偈颂的留下,就是禅宗以不立文字、却又不离文字作为传播模式的证明。
 

从公案语录可知,禅僧对机时或问东答西,或不言不语,或举手投足,这些现象一向被认为是「绕路说禅」的传禅技巧,是「不立文字」的体现。「绕路说禅」源出圜悟克勤评唱百则公案的结集《碧岩录》,圜悟克勤在序言中强调「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 意思是说对公案的评唱、着语之举,其本就是一种不直接说禅的说禅方式。此言虽是对颂古的形容,但禅宗的对机答问,却又可以蔽之。问东答西的现象,绝大部分出现在参学者以「如何是古佛心?」「如何是佛?」「如何是西来祖师意?」「如何是佛法大意?」等问题向禅师求问的情况下,禅师以权宜方便的方式随机应答,于是出现非逻辑性及非分析性的对答。这种情况在禅宗的灯录中可谓蔚为奇观,相当普遍,这儿不妨从宋代賾藏主集之《古尊宿语录》(收于《续藏经》,第118册)中列举部分「正面问禅」后得到的回答作例:

内文

经文原处

1

无量大病源。

〈汝州南院禅师语要〉,卷7页237a

2

苦。

〈汝州首山念和尚语录〉,卷8页249a

3

师良久云:会么?

同上

4

新妇骑驴阿家牵。

同上页249b、〈潭州道吾真禅师语要〉,卷19页405b

5

朝看东南,暮看西北。

同上页250b

6

金榜题名天下传。

〈并州承天嵩禅师语录〉,卷10页275b

7

楚王城畔,汝水东流。

同上页281a

8

三脚驴子弄蹄行。

〈袁州杨岐山普通禅院会和尚语录〉,卷19页398b

9

口是祸门。

〈舒州白云山海会演和尚语录〉,卷21页434b

10

许多时向什么处去来?

〈舒州白云山海会演和尚语录〉,卷21页438a

11

天长地久。

〈云峰悦禅师初住翠岩语录〉,卷40页674b

12

寸钉入木。

同上

13

着衣吃饭量家道。

同上页677a

表一:《古尊宿语录》(賾藏主集,《古尊宿语录》,收于《续藏经》,第118册)中对「如何是佛」、「如何是佛法大意」等回答之节选
  

在以上的回答裏,确实没有一则让我们可以用逻辑推断或分析思考方法,寻求答案,我们也不可能单凭文字上的臆测而将之归类。例如单单回答一个「苦」字,意思到底是指佛教元思想「本苦」观念就是佛法,还是他眼见学人执求追问因而作出慨叹?「口是祸门」是在责难学人不该求问,还是说明佛道中具有「口是祸门」的危机?这实在是无法分析的。可是,这并不代表禅僧的回答毫无意义,反而,我们可以从这种现象推断出,禅僧绕路说禅、不说破等遮诠方式,既然是回答学人提问而集体采用的模式,背后所反映的正是他们对这种教学模式的互相认同。那么,遮诠教学模式的实行,所建基的目的与目标,就成为禅宗教育哲学的重要基础理念,这种理念长久以来支配着禅僧的教育方法和行为,影响着禅宗的教育观。


南怀瑾《禅学蠡测》指出:「禅宗之有机锋转语,为宗门勘验见地透诣,问答辩论之特别作用。虽有时引用俗语村言,或风马牛不相及之语;乃至扬眉瞬目,行棒行喝,皆有深意存焉。」 后世人对禅宗的举动是肯定的,禅僧遮诠的教育行为,亦非无的放矢。以几则较为着名的公案略加举述,大概就发现,遮诠的教学原则乃基于禅僧对「第一义」思想的秉持,也就是说,学人的学习内容,并不是禅师可以完全提供得到的。
 

邓州香严智闲禅师在百丈怀海迁化后参诘沩山。有一天,沩山以「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作问,香严智闲受此一问,即「直得茫然」,不能酬对。他尝乞求沩山说破,但沩山如此回答:「我若说似汝,汝已后骂我去。我说底是我底,终不干汝事。」香严智闲听后绝望之极,并决定放弃学习佛法。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扫地除草,「偶抛瓦砾,击竹作声」,便「忽然领悟」。


 

释从諗 (778-897) 曾问学人「吃粥也未」,学人回答吃粥了,从諗着其洗钵去,学人在这种情况下大彻大悟。
 

看前公案,香严智闲开悟的原因是一个耐人寻味之迷,这自然关乎时节因缘、物我一体、触类是道等禅理。更重要的是,香严智闲曾乞求沩山灵佑为其「说破」,但沩山的回答说明了「我说的是我的,不是你的」的立场,这就是他透露禅僧不说破原则之重要玄机。「我说的是我的,不是你的」,玄机在于从不说破中指示学人亲身证悟属于自身之第一义,第一义是宇宙的本来面目、绝对不可思议之境界。要悟得此,当从自心出发,力求当下切身体验,而不应希冀于别人口中,就好像第二则公案一样,肚子既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领会吃粥、洗钵的「自我感」,及两者透现的自我关系,吃粥以后自己清理钵盂,正是随顺自然秩序、自身亲证的体验。这就是说,禅宗遮诠的教育理念,乃建基于其对真性不可描述的认同中, 他们对「不假外求」有高度的肯定和深度的贯彻,认为自力比他力大,求道不从他得。道理就好像一个光头的人,向一个有头发的人求取头发一样,学人对「第一义」的认知,是归于第一身的经验,无法取缔。这个教育原理说明,学习者在教学系统中担任主动的角色,教学者无法把所有自己所认知的真理,原原本本地传授到学习者身上,因此学习者必须秉持体验的学习精神,亲证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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