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撕裂」的背後

文:李少慧| 2017-05-12
(圖:Pixabay)(圖:Pixabay)

從「佔中事件」到去年的立法會選舉,我們或許已體味到甚麼叫社會撕裂。事實上,社會撕裂並不止在香港發生,且看美國、英國或台灣近期的政治情況,可能比香港更糟。在這些已奉行所謂民主選舉多年的地方,政黨政治或政黨輪替執政,已是司空見慣的,何解「撕裂」的情況卻越演越烈,這實在值得我們深思。其中一個很值得我們反思的範疇就是社交媒體的影響。

在2011年利用社交網絡「臉書」(Facebook)成功掀起埃及「阿拉伯之春」革命、迫令總統穆巴拉克下台的幕後重要推手──戈寧(Wael Ghonim),一舉蜚聲國際,甚至在當年被美國《時代》雜誌評選為「全球最有影響力的100人」之一。當年他曾說過:「想要解放社會的話,你需要的,其實只是網路。」這位青年親身經驗了媒體網絡帶來洪水滔天的巨大力量;可是,在革命短暫的歡欣鼓舞過後,社會撕裂和充滿仇恨的殘酷現實,令他不得不陷入反思。五年之後,即2016年,他在TED的講座[1]公開表示:「我錯了!……我們未能成功建立共識,政治鬥爭演變成極端的對立。社群媒體純粹擴大了這個現象,它加速傳播錯誤訊息、謠言、助長迴聲室(echo chambers)[2]效應和仇恨言論。整個環境變得非常有害。我的網路世界變成充滿惡毒挑釁、謊言和仇恨言論的戰場。」

他又說:「我開始清楚,對立一開始確實是經由人類行為所驅使,但社群媒體形塑整個發展演變,並且擴大其影響力。例如你想說一些不實的言論,挑釁或忽略你不喜歡的人。這些衝動都是人類的天性,但由於科技,將這些衝動轉為行動只需一個按鍵。」戈寧提到「對立」是人的天性,會有種種衝動攻擊自己的對立面,如「說一些不實的言論,挑釁或忽略你不喜歡的人」。造成這對立的源頭,可從佛教的角度探究一下。

大乘晚期中觀學派的寂天菩薩著有《入菩薩行論》,論中的〈安忍品〉指出,安忍最大的障礙就是瞋恚。瞋恚令人按耐不住,生起惡心甚至做出傷害他人的行為。為甚麼我們會生起瞋恚呢?論說:「不欲吾與友,歷苦遭輕蔑,聞受粗鄙語,於敵則反是。」即謂我們不希望自己和自己的親友遭受痛苦,被人輕視或背後詆毀,又或聽到粗鄙的譏語;但是對於敵人,我們的態度則剛好相反。佛教說世間有八法(八風),常牽扯著人們的心,分別是四對好壞相反的際遇,即:「利」與「衰」、「樂」與「苦」,「稱」與「譏」,「譽」與「毀」。寂天說我們視「我」和「我的親友」(「我所」)為同一類,而另一類就是「我的敵人」(「我」或「我所」的敵人)。我們只想「我」或「我的親友」有好的際遇(利、樂、稱、譽),不想遇上任何壞的際遇(衰、苦、譏、毀);對「我的敵人」則相反。當事情並非這樣發生,「我」便會生起瞋心。《入菩薩行論》由「我」、「我的親友」、「我的敵人」依八風開展出二十四種會令「我」生起瞋恚的對境,反映我們極容易萌生瞋心。

且讓我們進一步分析上述的心理狀態。我們視「我的親友」為「我所」,其實也是基於對「我」的執著。一般人的心態都是親疏有別的,喜歡聯群結黨,以增加自己的安全感、認同感和榮譽感,因此不能忍受自己的親友或喜歡的人遭受逆境,總想自己的一方處於上風。所以當「我」支持的政黨、「我」信仰的宗教、「我」的……受到攻擊,即等同「我」被貶抑,自然心內憤憤不平,很想伺機還擊。相反,若「我的敵人」有好的際遇,本來對自己無損,但「我」也會不高興、覺得不是味兒,總是嗤之以鼻。當敵人能逃過壞的際遇,本對敵人也算不上是甚麼得益,但「我」也會不高興,因為我們內心深處總想見到敵人衰敗,更有甚者便會乘機落井下石。上述反映了「我執」這種偏狹的心量如何滋養了我們的不善心性,「我、我所」與「我敵」的對立如何形成了無可避免的撕裂。

「我執」的不善心性又如何在這個網絡時代進一步迅速發酵呢?如今社群媒體的使用模式強調的是快速和數量(點擊率),戈寧便分析了我們身處在這個網絡時代所面對的挑戰和危機,如線上討論很快就演變成憤怒的暴民,個人偏見的謠言被廣為採信並迅速傳播,各人活在自己有份打造的迴聲室而拒絕和其他人來往。我們經常被迫驟下結論,而改變意見則變得非常困難。很多時只是單方面貼文而非互相討論,淺薄的評論而非深入的對話等等。筆者深有同感。筆者過去從事教育,在一個老師的群組中,過去幾年經常收到很多動員參加網上聯署的連結,進入連結瀏覽所謂內文,沒有羅列事實、沒有理性分析和論點,有的只是立場和煽動,充滿怨氣,卻竟贏得很多的「讚」、「拍手」和聯署支持。如果老師都是這樣的話,傳授給下一代的會是甚麼?這實在令人心寒,也令人難過。

隨著烽煙節目、網上討論區、智能手機的普及,我們的社會環境及人心正面臨嚴峻的挑戰。為了糾結力量處於上風、壓倒敵方,「對立」自然備受鼓動,漸變成非友即敵、「我所」與「非我所」之分,社會因而很容易形成兩大陣營而走向兩極,「撕裂」便是必然的趨勢。同時,伴隨「我執」的「痴、慢、疑、見」四大煩惱,也得到了肥沃的土壤。在現今的網絡生態下,漸變成「雄辯勝於事實」、人人都充當判官,「我見」更形堅固、「我慢」更形高舉。由於有自己群黨「迴聲室」(社群網絡)的支持、樂在其中,我們拒絕接收不同觀點的資訊,完全不信任別的社群,「我痴」、「我疑」隨著這種偏狹的心量變得更形強大。相反,同理心、慈悲心、隨喜、體諒及尊重別人的心則被障蔽或蠶食。是故寂天菩薩說:「世間諸災害、怖畏及眾苦,悉由我執生」。「我執」不但為別人帶來災難,亦增加了自己的煩惱和障蔽。

資訊科技是雙刃刀。若使用得當,它會為人類帶來福祉;若使用不當,則後果堪虞。人會改造環境,但同時環境也在塑造人的心性。深切希望我們都聽到「撕裂的背後」為我們所敲起的警鐘!

 

[1] TED是美國的一家非營利機構,以組織會議、講座稱著,宗旨是期望有價值的理念或思想,透過交流為他人帶來啟發。戈寧的演講見於:https://www.ted.com/talks/wael_ghonim_let_s_design_social_media_that_drives_real_change/transcript?language=zh-tw

[2] 迴聲室:或譯回音場。據戈寧自己的解釋是:「我們打造了自己的回音場。我們傾向只和自己認同的人溝通,而真感謝社群媒體,我們可以關閉通知、取消追蹤並拒絕和其他人來往。」

作者 - 李少慧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香港大學佛學碩士,過往從事教育、文化藝術及公關工作。近年專心修學佛法,曾任港大通識課程佛學科目助教,現任志蓮夜書院佛學課程兼職導師,作品曾於《法音》及《法相學會集刊》等發表。專欄【法相津塗】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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