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禪與藝術——繼程法師訪談

文:王冰 | 2019-09-26
(圖:網上圖片)(圖:網上圖片)

從竺摩長老說起

繼程法師的剃度師父是竺摩長老(1913-2002)。長老是浙江清縣人,師從太虛大師(1890-1947),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他已與香港和澳門結下因緣。竺摩長老精於詩、書、字、畫,他的書法獨具一格。長老對於繼程法師在藝文方面的發展具有啟蒙意義。於是,我們的話題便從竺摩長老開始。

早在1936年,年輕的竺摩法師便跟隨太虛大師來港弘法。1938年,國難當頭之際,他再受太虛大師委派,在港成立了香港佛教救濟難民會。香港淪陷初期,竺摩法師曾經在東蓮覺苑躲避戰亂,後來移居至澳門,在那裏講經說法。後來在香港出版的《太虛大師全書》共有六十四冊,約七百萬字,其中有六冊便是由竺摩法師親任校對。

五十年代以後,竺摩法師定居馬來西亞。雖然他在香港與澳門的時間不多,但是因為在藝文方面有很高的造詣,港澳的文人墨客與他多有交往。繼程法師憶起一段往事:早年,竺摩法師曾在澳門舉行過一次書法展,當時嶺南畫派的代表人物高劍父先生(1879-1951)也來看展。第二天,高劍父寫了一副對聯送給竺摩法師。高認為法師很有學習繪畫的天份,表示希望跟隨法師學佛,並同時教授他繪畫的技巧。於是,二人互為師友,成為忘年之交,一時傳為藝術界的美談。

竺摩法師定居馬來西亞以後,在佛教教育方面做出很多貢獻。他注重教授佛法的義理,積極傳播太虛大師的人間佛教,令馬來西亞佛教在經懺佛教、法會佛教之外,亦進入到知識佛教的層面。他先後成立了馬來西亞佛教總會及馬來西亞佛教學院。因此被尊稱為「馬來西亞漢傳佛教發展之父」。

繼程法師曾寫下一首歌《雁蕩山僧˙竺摩法師》。其中有這樣一段:「一身清骨,無大志,只有悲願;一生清朗,無巨著,更多文藝;一僧清明,無高深,總是親切」, 簡明概括了竺摩法師一生的行持與特質。

以遊戲的方式寫字

曾經有文化界人士評價竺摩長老是在弘一大師之後書畫造詣最高的一位出家人。 1996年,長老手抄本《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為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不過,弟子們卻沒有機會跟隨他學習書畫。繼程法師說起那時自己的心思:「為甚麼師父都不教我們?可能是我們沒有天份吧(笑)。另外,師父也說過,書畫是心有餘力才去做的事情。出家人首先要做好學佛、修行、講經、弘法等本分事。把這些都做好了,有能力再去學習其他。佛法沒有學好,學其他的做甚麼呢?」這令我想起弘一大師出家以後,亦不再從事其他文藝創作,只保留了書法作為自身修行與接引大眾的一種方式。對於竺摩長老而言,書畫也不過是用來接引文人墨客乃至信眾的一種方便法門吧。

「那麼,您的書畫是否承襲了竺摩長老的風格?」我問。

繼程法師搖了搖頭,笑著說自己並不是一個很聽話的弟子,師父也不大管他。因為竺摩長老從不教他們書畫,因此當時也沒有怎樣去學。但後來繼程法師有機會閉關千日,記不得是在閉關期間還是之前,師父拿了一本字帖讓他臨習,就這樣臨寫了兩年多,便會寫書法了。師父看到他的字,有時也會指點一二。

還記得有一次繼程法師陪師父到一間茶室喝茶。茶室牆上掛著一幅字,竺摩長老進門時,誤以為是自己寫的,便說到:「我何時寫過這幅字呢? 」繼程法師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寫的。」當時他心裏很開心很得意,因此更加勤練書法。

然而,繼程法師的藝術道路有了突然的轉變。有一天,他看到「禪」這個字,心中有一種靈感出現,他將「禪」字畫成一幅圖像——一個人在打坐,旁邊有一盞燈。打坐象徵「定」,燈象徵「慧」,定慧一體,是禪宗的核心思想。那一刻,在書法的修習上,他有了新的覺悟。「弘一法師在談及篆刻藝術時曾說過,漢字要有圖形、有平衡、有佈局,這樣字刻出來才會好看,能感受到線條之美。後來,我便開始以這種書中有畫的方式寫字,發覺原來寫字是可以玩的。當然,也因此被不認同的人批評,他們說我的書法好似鬼畫符一樣,以為我走火入魔了。但是我不管,只要有人看到我的字會開心會喜歡就好了。」法師如此說道。

繼程法師認為書法不僅是一種藝術方式的表達,亦能夠將正面的訊息傳遞給他人。我們通常更著重於書寫的內容,但字的書寫本身同樣可以傳遞美與善的訊息。雖然很多人認為繼程法師應該承繼師父的書法風格,但是他卻選擇以遊戲的方式進行書寫,透過字本身傳達自己對禪與修行的內在體會,獨具個性。他書寫的「心」字,好似一張笑臉,很多人見到便覺開心不已。

禪與藝術

然而,藝術如果僅停留在美、善的層面,是更多地呈現了「藝」,尚不能夠抵達「道」或「禪」的境界。

當今社會有一種現象,很多人喜歡說禪論道,似乎將藝術加一個「禪」字,便成為了一種時尚與潮流。「這不能說是不對的,但需要被提醒。我們應該對禪有一個完整的認知。在藝術創作時,如果我們能夠達到專注安定,清楚覺照整個創作過程,同時,在這過程中我們能夠凝聚定慧,達到定慧一體、默照同時的體驗,並且在整個創造過程中都能保持這種狀態的話,這便是禪。」

繼程法師說自己很有福報,早年去台灣修學,有機會跟隨聖嚴師父學習禪修,因此對禪有所體驗與領悟。中國人講求「道法自然」,禪法也是自然。這個「自然」是一種內在的修養,與心的本然性相應。我們應先學好基礎的功夫,才能達到這個「自然」。法師以泡茶為例,說明泡茶的人應先學泡茶的基礎知識,進而對茶及茶壺有所瞭解,以及選用適合的杯子、進行水的品質測試等等,方方面面都要有所了解,當我們掌握了技巧,才有可能泡出一壺好茶。禪修亦是如此。在漢傳禪法中,天臺宗的止觀法門涵蓋了禪修用功所需要具備的條件、心態和方法。古代禪師們在進入禪堂之前已經掌握了止觀的方法,將身心調至一心不亂的狀態,在此基礎之上,參禪宗的話頭禪、默照禪等等,更容易有收穫。因此,聖嚴師父在教授禪法時,十分重視基本功夫的建設,他將天臺止觀的修習方法介紹到西方,也帶入了禪堂。

利根是磨出來的

「禪,是否利根的人才能學? 」我問。

「這樣說有一定的準確性。但是所謂利根,不都是生下來就是利,而是磨出來的。」繼程法師回答。鈍根的人,修學了一段時間以後,慢慢地磨,根也會磨利。

聽者不覺豁然開朗。回顧歷代禪師的修行過程,我們就會知道,很多禪師在開悟之前已經有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基本功夫,他們經歷很久的時間,方將鈍根磨利。

「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這是虛雲老和尚在高旻寺禪七中開悟時所說的偈頌。虛雲老和尚二十歲便出了家,他到高旻寺打禪七時已經五十幾歲,在那期間有了悟境。我們可以想像他二十歲出家修行,後來用禪宗的方法每天用功,等到他在禪堂有所體驗的時候,已經是三十幾年以後的事了。其實老和尚本來就有利根,但還是要繼續磨,才能夠在杯子落地粉碎的瞬間開悟。

禪並非沒有系統與次第,而是超越了系統與次第。繼程法師說道。

沒有不好

藝術追求的是真、善、美。而生活本身就是一門藝術。

當我們回到生活中來,不妨想一想,生活中的真、善、美,我們是否有所體會?這其實要看自己的用功程度了。透過禪的修行,在每一個當下,如如不動,了了分明,我們就可以敏銳地感受到生活中呈現的美,在美中可以進一步體會到真和善。

我們都希望將真、善、美結合起來,建立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但是也要知道,世上沒有最好,沒有完美;只有更好,只有更美。如果你定下了一個標準──這個才是最好,你就會停在那裏。然後你又發現,所謂更好,其實只是一種提升。你慢慢又會發現,其實沒有更好,只有好;沒有好,因為沒有不好。如果能這樣體會,我們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好的。

最後,繼程法師寄語大眾,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慢慢體會,慢慢修煉,將藝術與禪真正地結合,令自己的生活與修行都有更進一步的提升。

繼程法師禪語

- 當我們欣賞一幅藝術作品時,不需要一直追問這幅畫的意涵,用你的直覺去感受它。

- 我的字是畫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讓水墨與紙在接觸時自己有一種渲染。

- 創作是內心自性的流露。

- 心安定之後,才能看見因緣。

- 面對不良善的行為,你的心如果不安定,就容易被捲進去。更深一層,要看透無常無我,心便不受干擾,智慧便會生起。

- 在禪修中,不要為自己預設太多,例如,這次來,我一定非開悟不可。結果你是「開誤」了,不過是錯誤的「誤」,誤會的「誤」。

- 禪宗的「無」不是沒有,是不停住在那個境上。

- 默照禪,不是教我們停在那裏如如不動,而是隨順因緣,你的心沒有被干擾,過程裏了了分明。

- 將禪的體驗帶入藝術作品中去,再經由藝術作品呈現出來。要有所體驗,我們應鍛煉自己的心,把握時間用功修行。

繼程法師出生於馬來西亞,早年依止竺摩法師出家。曾擔任馬來西亞佛教青年總會總會長,主持大專佛青生活營、教師佛學生活營、大專靜七、以及禪十等禪修課程。現任馬來西亞佛學院院長。近年法師應海外之邀,到亞洲和歐美等地主持佛學講座及禪修課程,廣受歡迎。法師也以筆耕、茶藝、書畫及佛曲創作弘法,著作甚豐,並多次舉辦書畫義賣展。此篇訪談原文刊載於2017年的《慈山鑑》。

作者 - 王冰
晨曦青少年文教基金會發起人,教育工作者,曾任職於北京及香港的國際學校。香港大學佛學碩士、哲學博士,研究方向包括兒童與青少年德育及價值教育、佛教教育,為「請給我一粒芥菜子」、「原來大人也會犯錯」、「戰爭一點兒也不好玩」等佛教兒童繪本文字作者,並參與編寫初中佛化德育及價值教育科新教材(中一至中三)。現為港大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及慈山寺項目顧問。專欄名稱:【圖畫書中的生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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