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Swastika、吉祥與卍

第263期明覺   圖、文:麥文彪| 2011-09-14
佛陀三十二大人相之一:胸前“卍”字相(福州大覺寺)佛陀三十二大人相之一:胸前“卍”字相(福州大覺寺)
刻上“卍”字的佛龕(日本京都)刻上“卍”字的佛龕(日本京都)

對一般不認識佛教或印度宗教的朋友來說,“卍”這個符號馬上令人聯想到二十世紀駭人聽聞的德國納粹。不過卍字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宗教符號,其背後包含著深遠的文化含義。在印度,卍字一直以來表示吉祥,而在一些國家則代表佛教,如日本地圖上卍字代表佛寺,絕對跟德國納粹無關。

饒宗頤教授在其《梵學集》裡指出,現存附有“卍”符號的古文物,年代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其中包括我國出土的青海彩陶,其歷史遠早於佛教傳入中國。不過既然是符號,本來就沒有標準的發音,漢語把“卍”唸作“萬”,這是後來中國人的說法,也就是說“卍”從符號轉換成文字,被吸收成為漢字的一部分。

宋代學僧法雲在《翻譯名義集》卷六中引用唐代慧苑《新譯大方廣佛華嚴經音義》:「案卍字本非是字,大周長壽二年(公元693年)主上權制此文,著于天樞,音之為萬,謂吉祥萬德之所集也。」這裡說的主上即是武則天。在唐以前,佛經裡佛陀三十二大人相裡的“卍”字相(有學者認為原來是指胸前捲曲狀的毛髮,但按《般若經》的說法,佛手足均有“卍”字相,可見在大乘佛教裡當作符號理解),後秦鳩摩羅什譯作“德”,北魏菩提流支則譯作“萬”,兩者均取其吉祥之意。武則天只不過是象徵性的把“卍”字標準化唸作“萬”而已。

有關“卍”字的文章甚多,如“卍卐之別”和漢譯佛經裡“卍相”理解為“卍字”等諸問題,在此不作贅述。值得大家注意的是,與“卍”字對應的梵文不只一個,其中包括śrīvatsa、nandy-āvarta、svastika和pūrnaghata,在佛教和印度教典籍裡各有典故,當中以svastika最廣為人知,亦即是英語swastika的詞源。

那麼svastika原意為何?當今坊間一般解釋svastika為su(善)+asti(存在)+ka(名詞後綴),大概是好好的活著的意思。一直以來,印度人都是這樣理解svastika一詞,直到近代西方語言學家把吠陀梵語與古希臘語作比較研究,才發現原來svastika背後隱藏了一個已經消失了的古印歐語詞根*nes,為svastika一詞添上一個更古老的意義。

古印度《梨俱吠陀》裡有五十首以上對雙子神Aśvin(雙數:Aśvinā或Aśvinau)的讚頌。一直以來,印度和西方學者對雙子神抱有不同的看法,眾說紛紜,有的認為他們代表天地,有的認為他們代表晝夜,有的更認為他們與希臘神話裡的雙子(Castor和Pollux)同出一轍。具體的說,《梨俱吠陀》把Aśvinā形容為白天騎著天上的馬車的雙子神,晚上則坐著被雀鳥拖拉的船橫過大海。在《梨俱吠陀》作者的心目中,雙子神為人們消災解難,賦予財富,並能治病,別稱Nāsatyā。一個名字,特別是別稱,一般說明其人之特徵,像Aśvin意思為“擁有馬(aśvin)的人”,不過Nāsatyā的原意一直以來則是個不解之謎。

過去學者一般認為Nāsatyā意思為“友善”(helpful, kind, friendly),來自詞根nas。由於nas一動詞在古典梵語裡已經消失,加上“友善”這個說法好像缺乏了古代那種神話色彩,所以大家一直以來對“友善”這個解釋感到懷疑。上世紀德國學者通過古代希臘和古中東神話的比較,發現原來的神話應該是這樣的:雙子神騎著馬車把太陽從東方拉到西方,晚上則用船把太陽運回東方去,周而復始。按照古人的理解,海洋四面均為盡頭,太陽掉到地平線以下後,必須透過特別的途徑,繞過海洋把太陽拉回東邊去,不然太陽就沒辦法再升起來。當然現代科學視此一切為無稽之談,不過對古人來說,太陽賦予大地萬物生命,若然太陽真的升不起來,世界即等同滅亡。這樣的說,《梨俱吠陀》裡Nāsatyā的意思就是“那兩位[把太陽]安全返回原處的[神明]”,裡面所包含的動詞nasate,原意是“安全返回原位”。 實際上,希臘語νόστος(nostos)亦是同源詞,意思是“回家”,特別是指戰後安全回家,其用法見於荷馬史詩《奧狄賽》。現代英語nostalgia,意思為鄉愁,拆開原來希臘語nostos+algos,可以看出原來的意思是“[離別或想念]家鄉之痛苦”。

“nas”這個詞根在梵語裡後來丟失了,在古典梵語裡留下若干殘跡,以as的形態出現。如astagamana(日落)一詞,原來意思“[太陽]回家”,後來被理解為“一日的結束”。 在吠陀梵語裡astam一詞可以解作“家”或“在家裡”,後來古典梵語astam則作副詞或複合詞詞幹用,解作“結束”或“消失”,其原型該為nastam,即nas的過去分詞。同樣的,這個神祕的“nas”亦被隱藏在svastika一詞裡。

把svastika解作“好好的存在”在梵語的語境裡實在不太說得通。綜上所述, svastika的原型該為su-nast-ika,意思是“安全回家”。古人離鄉別井,往往路途險惡,能夠安全回家是家人和出行者的心願。svastika可以說是一種期盼,也是一種祝福;後來與卍字結合,成為吉祥的象徵,特別是印度宗教裡的神聖符號。二十世紀納粹黨鼓吹民族單純和優生學說,把古印歐的白種雅利安人視為先祖。希特拉採納當時學者的觀點,把這個遠古的印度宗教符號當作雅利安人後裔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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