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一行禪師所說的,他的初戀「漸漸變成了某種更強大的東西」的意思。二十四歲時,他遇見一位二十歲的比丘尼,便瞬間墜入愛河。透過「相即」與「無我」的洞見,他闡述了這份愛如何從執著逐漸轉化為慈悲。
這個愛情故事讓我們看見,當我們體悟到「我」是由無數「非我」的因素所構成時,愛便不再局限於兩個人之間,而是擴展至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遇。
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將探討一行禪師如何為這個初戀故事作結,以及他如何藉此進一步加深我們對佛法的理解。
後來怎樣了?
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中,我們回顧了一行禪師的初戀故事,從兩人初次相遇、在愛情與出家志願之間的掙扎,到最後分離。那位比丘尼離開順化前往河內後,兩人仍有書信往來。1954年,她返回順化時,一行禪師繼續寫信給她,卻從此沒有收到回信。
兩年後,他前往順化,期待能與她見面。他事先寫信告知她即將到訪,並以為她會安排前來探望。然而,她始終沒有出現。後來他才得知,她從未收到那些寄往順化的信件,也不知道他當時就在順化。
到了這裏,這個故事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結局,讓人不禁想問:後來怎樣了?兩人有沒有再次相見?那位比丘尼究竟是誰?她為何沒有收到那些信?然而,一行禪師卻說:
「如果你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請深入地反觀自身。『後來怎麼樣了?』這個問題今天仍在繼續。如果你很寧靜——微笑,專注地呼吸——我知道你必定能夠理解。但是如果你執著於我、人、眾生、壽者這些概念,你將不能理解我的真愛的本質……」
讓我們一起探討他這番話的含義。
初戀並沒有起點
在本系列的第三、第四及第五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一行禪師如何將這個初戀故事,轉化為「相即」與「無我」的教導。
一行禪師解釋,那位比丘尼是由許多「非她」的因素所構成,正如他自己也是由許多「非我」的因素所構成。在他看見她之前,這些因素便早已彼此相遇。這說明了,他們都不能與那些塑造他們生命的人、經歷和條件分離。
由此可見,他對那位比丘尼的愛,其實並非始於兩人的初次相遇。因此,所謂的「初戀」,並不是真正的「初次」。換言之,他的初戀並沒有真正的起點。
初戀並沒有終點
由於那位比丘尼已成為一行禪師的「非我」因素,她繼續塑造著他的生命。因此,他開始處處都能看見她。他的初戀已不再局限於那位比丘尼,而是與他所遇見的每一位出家人密不可分。
隨著他投入僧團的建設與社會服務,他對她的愛不斷轉化,超越了個人關係的界限。換句話說,他的初戀並沒有真正的終點。
後來怎樣取決於你
如果我們將一行禪師與那位比丘尼視為兩個獨立的個體,並認為他們的關係始於初次相遇、最終失去聯絡,那麼我們仍未真正理解「相即」與「無我」的教導。這就是為甚麼一行禪師說:「但是如果你執著於我、人、眾生、壽者這些概念,你將不能理解我的真愛的本質……」
我們每個人都由無數「非我」的因素所構成。當我們閱讀這個初戀故事時,它便成為我們的一部分,繼續塑造著我們的生命。正因如此,一行禪師說:「『後來怎麼樣了?』這個問題今天仍在繼續。」
對於上述提出的問題,他這樣回答:
「你們也許會問:『後來怎樣了?』後來怎樣了取決於你們。如果你們問:『她叫甚麼名字?她現在在哪兒?』你們也許還會問:『法師是誰,他怎麼了?』這個故事此刻就發生在你我身上。」
透過「相即」的洞見,我們會看見,那位比丘尼與一行禪師都已成為我們的「非我」因素,繼續塑造著我們的生命。因此,這個故事此刻仍在發生。一行禪師進一步解釋:
「請沉浸到你自己的生命之河中去,看看那些已注入其中、滋養和支持著你的支流。如果你修學《金剛經》,並領悟了我、人、眾生、壽者,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我、人、眾生、壽者,那麼你將會看到,你就是我,你就是她。」
當我們真正理解佛法的教導,便會明白那些問題其實已不再重要。這就是為甚麼一行禪師說:「如果你很寧靜——微笑,專注地呼吸——我知道你必定能夠理解。」
最後的感想
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中,我提到,當第一次讀到一行禪師的初戀故事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我不禁好奇:他為甚麼要把這段經歷告訴我們?這不僅是因為出家人很少談及自己在僧團生活裏的情感,更因為說出這個故事的人,是一位享譽世界的禪師。
對此,一行禪師的回答令我深受感動。他說:
「出家人通常是不講這種故事的。但我想這樣做也有必要。否則,當年輕一代被愛擊中時,他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作為出家人,人們都認為你不會墮入愛河,但有時候,愛情的力量比你的決心更強大。」
他其實有許多不同的方式來講解佛法,卻選擇分享這段極為私人的經歷,儘管這可能引起誤解,甚至招致批評。他的慈悲令我深受感動——他坦誠分享自己脆弱的一面,讓年輕一代能從中受益。他的智慧也令我深感敬佩——他善巧地闡述這個故事,讓佛法與日常生活連結起來。
這個故事讓我明白,為何他的教導能觸動世界各地無數人的心靈。他對愛、慈悲、正念與「相即」的洞見,並非抽象的哲學理論,而是源於其自身經歷,並在生命中脆弱的時刻體現出來。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一行禪師(2016)。《初戀三摩地》(明潔、明堯譯)。橡樹林文化。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8). Cultivating the mind of love.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