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上一講我與大家討論了「識」這個用詞在思想上的演變，略述了它是如何由側重於認識作用而發展到精細地分為「心王」及「心所」；而瑜伽行派的唯識論師於原始佛教的「六識」之外，建立了第七「末那識」及第八「阿賴耶識」，然後以「阿賴耶識」作為各別有情的「輪迴主體」。另外，我亦分享了李潤生教授編寫的《佛家輪迴理論》中為一個理想的「輪迴主體」所定下的五個條件。現在我們便由「阿賴耶識」的性質及功能來看它是如何可以滿足這五個條件而成為一個理想的「輪迴主體」。
就性質而言，《唯識三十頌》[1]中說 :
「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此能變唯三，
謂異熟思量，及了別境識。」
由識轉變的三大範疇，唯識家將「阿賴耶識」的性質區分出來：
(一) 「了別境」識
原始佛教之了別六境的「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是「了別能變」;
(二) 「思量」識
這是恆審思量的第七識「末那識」，是「思量能變」;
(三) 「異熟」識
這是積集諸法種子的第八識「阿賴耶識」，是「異熟能變」;
就功能而言，「阿賴耶識」亦因應其不同的功能而被稱為「藏識」、「異熟識」及「一切種子識」。《攝大乘論》中說 [2]：
「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故名阿賴耶，勝者我開示。
一切有生雜染品法，於此攝藏為果性故；
又即此識，於彼攝藏為因性故；是故說名阿賴耶識。
或諸有情攝藏此識為自我故，是故說名阿賴耶識。此亦名心。」
(一) 「阿賴耶識」之為「藏識」、「自相」、「攝持因果為自相」
「阿賴耶」（ālaya）有「藏」義，所以意譯名「藏識」，這有三方面：
1) 「能藏」——指「阿賴耶識」能夠攝持眼、耳、鼻、舌、身、意，乃至「末那識」的雜染有漏法的種子功能，一切雜染法依賴之而能生起。
2) 「所藏」——指前七識各種雜染有漏法現行時，能熏習種子於「阿賴耶識」中，即使未曾現行或已現行的無漏種子，乃至將來成佛的無漏種子功能，亦是寄存於「阿賴耶識」之中。
3) 「執藏」——指第七「末那識」執持「阿賴耶識」以為是自己的「靈魂」、「自內我」、「神我」而起「俱生我執」，成為一切自私自利性格的根源。
(二) 「阿賴耶識」之為「異熟識」、「果相」
有情眾生於過去多生多世造業，熏習業種於「阿賴耶識」中而得以攝藏起來。到了現生這一期生命終結時，那些所藏的「業種」便能起酬果的作用，變現起下一期的生命：或而生天，或再而為人，乃至變現地獄、餓鬼、畜生的生命形態；以及這些生命所依賴而居住的世界。也就是說「阿賴耶識」是能變現每一期生命由業力感果所得的「有根的身體」及「根身所處的器世界」作為「異熟果報」。
(三) 「阿賴耶識」之為「一切種子識」、「因相」
每一有情各自所具的「阿賴耶識」能攝持其生命個體中的：
1. 一切有漏的色法種子功能及心法種子功能。
2. 同時也寄存著每一生命個體將來或成阿羅漢，或成如來等的一切無漏善種。
無論是此生、來生的一切物質活動及精神活動也必須以這些「種子功能」作為親因，然後才能夠産生作用（當然亦包括了將來感生「業果」的一切功能）。因此就因相而言，「阿賴耶識」便被名為「一切種子識」。
就以上「阿賴耶識」的性質及功能，它又是否能符合一個理想輪迴主體的五個條件？與大家一齊來對比一下：
1.）必須是緣生無自性，以符合佛教緣起論的條件
此「阿賴耶識」雖然是有情生命的「主體」，但它與前七識是互為因果地存在的：
– 「阿賴耶識」所藏種子為「因」，現行為七轉識便是「果」；
– 這七轉識現行亦為「因」，熏習種子於「阿賴耶識」種子識中為「果」
「阿賴耶識」與前七識既然互為變化，「阿賴耶識」便不是恆常不變的自性實體，於是符合佛教的「緣起論」要求，是緣生無自性。
2.) 必須不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獨立永恆個體
這個「阿賴耶識」是由無量的種子功能所組合而成，隨緣變化，所以並非是「不可分割」的獨立體性，亦無絶對的主宰作用，更非是永恆個體。而且當有情證「無餘涅槃」或「轉識成智」時，「阿賴耶識」亦得消失，所以不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獨立永恆個體。
3.）必須要能統攝有情個體生命中的一切
「阿賴耶識」統攝著有情個體生命中的一切物質活動與精神活動的功能，所以能夠發動業行，符合能統攝有情個體生命中的一切條件。然而阿賴耶識本身不能造業，是其所持的「思種子」當眾緣具足，才能造業，所以這阿賴耶識本身並不參予輪迴流轉，亦不會從一個世界轉到另一世界去。這就不同於「靈魂」之為一實體不變地由一個世界去另一個世界。
4.）必須能夠攝持發業行所得的餘勢力而可以感招當來的「業果」
「阿賴耶識」能夠攝持發業所得的餘勢力，以「業種子」的形式，經熏習而得以剎那生滅、相續不斷地保存下來。即使證入「無心定」時，前六識雖皆中斷，而「阿賴耶識」的持種功能卻沒有改變，所以不必如經量部那樣建立「色心互持種子」說，業種也不會散失。
5.）發業主體、攝持功能主體及感果的主體，彼此相因待，彼此相續轉化，非常非斷
「阿賴耶識」於一期生終結時，其所攝藏的「業種」得以感招來生相應所得的樂，不樂的「根身」及「器世界」作為「業力果報」。所以「阿賴耶識」雖然剎那變化，但每一有情生命的「發業主體」、「攝持感果功能主體」及「感果主體」全部由各自具足的「阿賴耶識」統攝起來，所以能相因相待，相續轉化，非常非斷。
此外，由於成佛的種子功能也寄存在「阿賴耶識」之中，將來當修行圓滿，這些寄存的諸無漏善種便起現行，並能夠銷毀有漏的「阿賴耶識」，建立三身、四智的清淨生命與清淨世界。無論是生死流轉抑或是還滅涅槃都被統攝在「阿賴耶識」之中，依此「阿賴耶識」作為有情世界及「器世界」的根本，無始時來展轉相續，沒有間斷而非常住、念念生滅而非斷滅。
每一有情本自具足的「阿賴耶識」，是攝藏著現在乃至未來生命的一切物質及精神活動的全部功能的「生命總體」。一切輪迴流轉或涅槃解脫就完全不必倚仗心識以外的任何外緣作用，更不再需要一個「神我靈魂」作為「輪迴主體」，亦不需要有「造物主」或「主宰者」來進行審判，支配或監察輪迴活動的進行。「作業」與「感果」的活動，完全在自所具足的「阿賴耶識」之內進行，所以能夠確實保證「作業」和「感果」是「自作自受」(而非是「自作他受」、「他作自受」、「自作共受」或「共作自受」)。
另一方面，「阿賴耶識」以「根身」、「器世界」及其「所攝持的一切色、心種子功能」為所緣境，又以相續現行，恆審思量的「末那識」為所依根。於是即使於「無色界」中，雖無「根身」，但仍有「種子」存在，由此「阿賴耶識」的所緣境亦恆常存在。所以「阿賴耶識」的根、境是恆常具足的，亦能恆常相續現行不斷而作為輪迴的主體。
由「阿賴耶識」的建立，原始佛教的「輪迴主體困難」才得到徹底的解決，餘下的就是「感果功能」的困難，我們將於下一講繼續。
延伸閱讀
[1] 參閱CBETA, T31, no. 1586, p. 060, a20
[2] 參閱CBETA, T31, no. 1585, p. 133, b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