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作,是自己跟他人、時空共話。學者兼作家鍾玲寫短篇小說集《修行的女人》,從四世紀初的西晉到當代,細數佛教二十六名女性出家的因緣和修行過程,詰問歷史:古今社會中,女性出家要面對多少束縛?
寫作,是自己與自己對談。書末一輯〈山中學道傳奇〉寫九十年代一個台灣女子學佛前修道家的故事,正是鍾玲的自傳體小說,和年少的自己、和修煉過傳統道家的自己重逢。
鍾玲學貫中西,曾任職美國、香港、台灣、澳門多所大學,發表學術論文的同時,寫詩寫散文寫小說;五十三歲那年,她遇上千佛山菩提寺白雲禪師,自此在家修行,在職場修行,及至退休仍筆耕不輟,一本本著作娓娓道來禪意佛門故事 —— 寫作,於她也是行佛揚善。
四月香港,一日之間盛夏忽變寒冬,冷鋒過境風飄雨灑,無礙鍾玲來港在東蓮覺苑雲來集為近作《修行的女人》主持座談會,親身跟學佛或注重身心靈健康的讀者交流。這是慶祝東蓮覺苑九十周年及《佛門網》三十周年共同舉行的活動,向公眾推廣將佛法融入生活中。

讓比丘尼做主角
現年八十歲的鍾玲,曾在紐約州立大學艾伯尼分校、香港大學、台灣中山大學、香港浸會大學、香港嶺南大學、澳門大學從事教學、研究及行政工作,創立當代華文小說奬「紅樓夢獎」、國際作家工作坊;她著作甚豐,在極短篇小說集《深山一口井》序提到,從大學退休後下筆重點在於「寫生活中的小醒悟,愛心的實踐和善良的力量。」
為甚麼寫《修行的女人》呢?話說2020年鍾玲寫完小說《餘響入霜鐘:禪宗祖師傳奇》一書,驚覺書中主角十三位禪宗祖師都是男性,而提及的三名女性卻是微不足道的小配角。她說,在古代僧伽團體中,女眾地位遠比男眾低下,「比丘尼呢?女性呢?有人記載她們艱苦修行嗎?我要為她們寫故事。」
在《修行的女人》出版了一年多的今天,鍾玲依然感嘆:「比丘尼出家很不容易啊!」她列舉三難:第一,出家要捨,「我們在家人不必割捨婚姻、大家庭⋯⋯人世間各種感情、享受,但出家人全要割捨掉。」第二,出家人要發大願 —— 自度度人,「自度是要大徹大悟,度人是要廣度眾生,這輩子做不到下輩子做下去,像佛陀一樣做到涅槃境界。」第三,女性在父權社會裏的制肘特別多,未出嫁前,女孩連家門都不能出,那有機會聞佛法呢?古代女子嫁了,不能跑掉;有小孩更跑不掉了。
所以,果敢堅決向佛的比丘尼令人感動、佩服,譬如〈明感尼師:曲折法緣〉一章,持家有道的康朱氏被山賊擄走失蹤十年返家,堅定地跟婆婆和丈夫爭取:再替夫家管理大家族三年就要出家了。

由道入佛,尋心的智慧
因為比丘尼可考史料太少,鍾玲透過介乎傳記和小說之間的敘事方式,用既親近又富趣味的筆觸為她們作傳。書中二十三名女主角都是據史實開篇的,只是古代比丘尼生平資料少,虛構成分多;現代修行女人資料多,虛構成分很少。而最後一輯卻無關比丘尼,寫當代台灣女子秦燕到台南山裏修道家的奇幻的旅程。當中有很多玄妙的情節,例如和蛇說話,站在龍穴上暈眩,還有跟師父跑山川尋龍穴⋯⋯這些元素,純為增加趣味而創作的吧?鍾玲哈哈大笑,「都是真的!」說著雙眼精靈發亮:
「我十五歲就一口氣讀完長篇小說《蜀山劍俠傳》,心底有個入山學道的夢。」她一直深慕道家這個百分百中華傳統文化,在九十年代拜在林景棠道長門下。
「整個世界整個宇宙有大自然的氣在流動,這是我相信的;但是他教我那些道術,我書裏有寫到,吸星、吸日、吸陰⋯⋯我就很不喜歡了。吸到又怎樣呢?難道成仙嗎?我做仙做甚麼呢?」面對林師父,鍾玲有很服的,有抗拒的,「我很慚愧,他把我當成是傳人。我跟他學《道德經》、《易經》都沒有學好,我傳甚麼呢?」
林道長仙逝兩年後,她又生起尋訪明師的念頭來,「我想找智慧。林景棠師父教了我大自然的智慧,但他沒有教我所謂心的智慧。」她深入道學,靈力與感覺力大大提升,卻不著心;跟白雲禪師相遇,一下子心清明了,大概就是佛緣。
「1998年過年時候,我跟(編按:前同事)大學教務長去菩提寺參訪白雲老禪師。我遞上名片給他;他就問教務長:這是不是那個作家?他說二十多年前看過我在《中央日報》寫寒山(編按:唐朝詩僧)在西方流傳的文章;聽著,我眼淚流了出來。」
當日情景,鍾玲歷歷在目:八十四歲的老和尚叫弟子到圖書館拿來一本書,他寫了三百首詩,有一二百首和詩是和寒山詩的。「他把我的文章印了藏在裏面,收藏好,擺好這麼久;也許當年他讀我文章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會是以後的徒弟。」當下一瞬間的觸動,鍾玲決心跟隨白雲禪師,追尋心的大智慧。
不要燒香,要買當買
其時鍾玲在文壇學術界響噹噹,已是大學裏的高層管理者,跟白雲禪師講經論法,一定是禪機往還吧?想不到她十足一個小學生,師徒授受,幕幕又驚又喜。鍾玲記得有一次拿著《金剛經》去找白雲禪師。她五十多歲了,從沒讀過佛經,甚麼非人甚麼非非人、非想非非想完全不懂。
「這麼淺的問題問大師?我不好意思問,就坐在那裏。老和尚見我不作聲就開始講股票講市場運作,講了二十分鐘。我不太懂,聽到有點暈。後來他終於停了一停,我立刻插嘴:『我聽不懂。請問這句《金剛經》是甚麼意思呢?』他原先講股票時面容好像在聊天;我一問問題,他變成另外一個人,眼睛深不可測,好像海水一樣,開始跟我講經。」
問經完畢,鍾玲告辭,心想自己成為佛教徒應該在家點香,於是走到樓下的小賣部買鍋香爐,「我看到一個很漂亮的木頭,邊沿上還鑲嵌著貝殼呢!我拿來看。忽然,後面一個聲音說:『不要燒香,不要拜佛。』我轉頭一看,老和尚就站在我後面,很近,嚇了我一跳。我心裏想,那我不買了。跟著他又說:『你要買就買這個。這種是很硬的木頭,點香不會有損害,令它燒起來。』說完他就走了。」
她當時愣住了:到底老和尚甚麼意思?結果,她買了那個木頭鍋香爐。「其實,這是一個簡單的公案:你的關鍵是智慧,不是去燒香拜佛。你燒香找不到佛法的,佛法不是在那裏。但是,你要買就買這一種;你做任何事,都要想想它的適當性。如果買一個漂亮但是木頭不好的,你就燒起來了。」
修行中的難關
《修行的女人》中,每位修行者都有自己大大小小的難關,鍾玲自己也不例外。她回憶從前在中山大學當文學院院長時,有個謙虛的講師,從美國修了博士銜回來變為助理教授就不斷欺負同職級的同事。「譬如你在課堂上說了一本參考書,他就會和你班上的學生說你推薦這本書很差,出版商有問題,這樣打擊人家的信心;或者要升職時,他未升你想升,他就想辦法破壞你;我看到有女同事被他欺負後去廁所哭泣。」作為院長,鍾玲不得不管,苦惱用甚麼方法打擊他、制止他。
「有一次我見到白雲老和尚,說起這個問題。老和尚第一句話就是:『你站邊了。』他說的是《六祖壇經》裏的『離雙邊』。如果你站了邊,這個人就會把你當作敵人。譬如說你度人是不分的,這個人你也要度,你黑了他,怎樣度他呢?處理人事你不可以說這個是壞人,那個是好人;他一定有他變成這樣子的原因,好跟壞不是你來判斷的,你要先了解他。」老和尚一句話,點醒了她。
不沾泥濘,通透
不急功、不執著下判斷定結果,我們面對現代社會的紛擾,白雲禪師一句話無疑是提壺灌頂。《修行的女人》也是禪機處處,在〈禪師和禪弟子〉一章結尾有這樣一個公案:
寺裏各建築之間沒有鋪水泥路,一下雨就積水,大家不論是穿塑膠拖鞋,踢踢踏踏,鞋和腳都會濺滿泥漿。
「一天雨後天晴,玉平走上泥路上,連腳面都沾了泥,這時老和尚擦身而過,回頭叫住她:玉平你猜我的鞋底乾不乾淨?
⋯⋯
他舉起腳,玉平驚呆了,鞋底真的沒有泥。這公案參參看。」
座談會上,很多讀者都想知公案怎樣解。鍾玲只微笑,邀請千佛山居士說說。靜恩居士提出一個說法:白雲老和尚能飛簷走壁會輕功,所以腳下沒泥。鍾玲爽朗笑稱有這麼一個說法。接著靜恩分享:「我剛剛想到另一個說法,關於五濁惡世。我們都在充滿泥垢的大氣世界,老和尚是已經覺悟的修行人,不受影響,不帶一點點泥濘,很清靜。」鍾教授邊聽邊連連點頭:「很好很好!」

座談會後鍾玲補充,她以前習慣要人家聽自己說話,學佛以後降低了自我。「你的自我意識盡量降低,就可以進入別人的內心,瞭解別人做的事,瞭解別人的動機,最後你自我減到沒有的時候,就可去到過去和未來、前世那些。我沒有修到這樣,這些道理都是老和尚教的。我以前不瞭解這些,但慢慢他教了以後,人變得好像⋯⋯通透一點。」
修行,在人間。古今一位位比丘尼,出入社會的籠牢,解開人與人之間的障網;鍾玲從前管人,處理人事,讓她明白人性;後來寫作,也在梳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網絡。今天八十歲的鍾玲,歷練世間人情事,修自我,閱人心,化為可親可感的文字,傳揚善知識,猶如行佛。她透露,《修行的女人》第二部動筆了,繼續結合感性和知性著述,承傳大智慧。

感性的親近 知性的提問
座談會上,大家踴躍發言,雅靜的道場內泛起陣陣閱讀激盪內心的回響。
作家演然是鍾玲在香港大學教書時的學生,他概括說老師寫《修行的女人》有小說家的感性,也有學者的客觀。「小說有人物有對話,有血有肉,老師感性地代入人物內心世界,所以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同時,老師又是一個學者,會從小說中會跳出來對事件提出質疑,然後引經據典去分析,或者提出開放式問題,讓人思考。」
鍾玲對修行的女人,展現出現代性別平等的關注。像書中寫到大愛道 —— 養大佛陀的姨媽堅持出家。在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創立的僧團是不容許女性出家的,鍾玲就探討佛陀三次拒收大愛道為徒的原因、爬梳何解制定男尊女卑的八敬法等影響至今的戒律。
香港佛法中心的淨行比丘尼分享,全世界有上座部佛教的地方,比丘尼人數合共不超過五千,仍然是少數中的少數。當她拿到《修行的女人》十分激動,因為自己的博士論文就是研究比丘尼的傳承,「相關資料非常少,從《比丘尼傳》到《續比丘尼傳》兩千多年,就只有兩本書,及至近幾十年才有學者關注這個題目。」她得悉擁有文學背景的鍾玲教授寫女眾寫出家人寫比丘尼,心中竊喜:「從古到今,女眾想去修行成為比丘尼,然後去學戒、護戒,有所成就去護眾生 ⋯⋯ 她們走過的路,給後面的人即我們看到:哎!我也可以這樣子,可以達到這樣的成就。」
書中記載有位比丘尼同樣叫「淨行」,善於講經說法;眼前的淨行打趣說:「沒準!我就是那時候轉世過來的。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遇到佛教,能在佛教當中去修學,都有宿世的累積和因緣。」

曾職記者的葉杏麗笑言自己修行處於幼稚班階段,看到書中修行者所處的年代、文化、環境、困難雖然不同,但是心理掙扎何其相似,殊途同歸:「山中學道是鍾教授尋求真正智慧的一個階段;康朱氏在被賊人擄走在山中十年,見到外面第一個人就是行僧;這些故事帶出一個信息:無論我遇上甚麼緣、哪個人,只要我願意去信,就可以開創自己的路。」她指書中人物寫來並非高高在上,感覺和自己親近,她由此獲得修行的力量和信心。
這,就是鍾玲著作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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