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法廣如大海,面對浩瀚如海的佛典,我們如何找到一條正確的修學途徑,確實是極其重要的問題。加拿大中道禪林方丈如源法師,為免大眾入寶山而空手回,整理出一套有次第的修學體系。
在訪問中,如源法師更強調,任何修行輔助都必須由正知正見來引導,否則很容易淪為單純的宗教儀式,與真正的佛法修持背道而馳。要了解法師這套體系的形成與內涵,我們不妨先從他的修學經歷談起。
中觀思想初體驗
1993年,如源法師在師長的鼓勵下,考入印順導師(1906-2005年)所創辦的福嚴佛學院。受印順導師「中觀同情者[1]」的思想影響,法師的研究興趣逐漸轉向中觀,並投入大量心力深耕。久而久之,同學間逐漸留下「如源法師專修中觀」的印象。
然而,如源法師對中觀的興趣之所以日益濃厚,並真正耳目一新,實有賴於日慧長老(1926-2008年)的啟發。福嚴佛學院當時禮聘日慧長老教授「四部宗義」——經部、有部、唯識、中觀。「日慧長老不僅講解龍樹菩薩的根本中觀,還從西藏中觀的角度,講述中觀的傳承及流變,譬如中觀學派後來又分為應成派(Prāsaṅgika)與自續派(Svātantrika)。」日慧長老的嶄新教導令如源法師大開眼界,深受震撼。
日慧長老雖然刷新了如源法師對中觀思想的認知,卻也讓他產生了一些疑團。「長老的教授乃以月稱論師(Candrakīrti,約600-650年)的應成派為主,總讓人覺得應成派比清辯論師(Bhāviveka,約500-570年)的自續派更為了義、究竟。」如源法師回憶道。但月稱論師那種「只破斥論敵主張,卻不建立自己理論」的觀點,是否合乎龍樹菩薩(Nāgārjuna,約150-250年)的根本思想?
如源法師懷著滿腹疑惑,前往加拿大卡加利大學(The University of Calgary)深造,希望透過嚴謹的學術研究,釐清心中的種種困惑。
研究興趣的轉移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如源法師在加拿大攻讀博士期間,論文指導教授竟是一位著名的唯識學專家。「我心想,反正唯識也是佛法,而且在福嚴求學時,我接觸唯識並不多,只聽過玅境長老(1930-2003年)的《攝大乘論》講解,以及閱讀印順導師的《攝大乘論講記》,對唯識思想並未投入太多精神和心思。」若能藉此機會,增進自己對唯識的理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經過幾年的寒窗苦讀,加上教授的耐心指導,如源法師對唯識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謙稱:「只是下了一點點小功夫,還稱不上是專家。」法師接著表示:「有了這些認識之後,再回過頭來閱讀導師的《攝大乘論講記》,對唯識的理解又比之前更加廣闊了。」

如源法師的學術腳步並未止於學位的取得,他試圖藉由這些年嚴謹的學術訓練,深入探究中期中觀思想,以此解開多年前積存的那些疑惑。
重拾中觀思想研究
漢地的佛教研究在中觀思想方面,大多集中在龍樹菩薩的《中論》、《十二門論》等早期著作,對月稱論師與清辯論師的研究則相對寥寥可數。「西方學者研究中觀,多依據藏傳佛教的資料,而藏傳佛教對中後期中觀正好提供了豐富的文獻與詮釋。接觸唯識思想後,我對中期中觀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於是想藉此機緣,著手研究中期中觀,而我的重點就放在清辯論師的思想上。」
經過一番辛苦的研究,如源法師終於釐清了一些中觀思想在藏地流變的頭緒。「我們一般都以為藏傳佛教傾向月稱的應成派,並視之為主流。但我發現,中觀思想最初傳入藏地時,並非月稱的應成派,而是清辯論師的自續派。這一派曾在藏地流行一段時間,直到阿底峽尊者(Atiśa,982-1054年)之後,才逐漸以應成派成為主流。」基於這樣的研究,如源法師心中的疑惑也逐一解開。
「我個人比較傾向自續派的觀點。嚴格來說,中後期的中觀思想,未必完全契合龍樹菩薩的根本中觀。不過,我覺得自續派在開創新觀念方面,比應成派更具前瞻性與先進性。雖然應成派也有其優點,但某些觀念仍值得商榷。例如應成派的『隨應破』——僅隨論敵的主張而破斥,卻自不立宗。然而,我並不認為龍樹菩薩是完全不立宗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這四句,正是龍樹菩薩明確的立宗。」
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因此推論,自續派的主張比應成派更接近龍樹菩薩的思想?如源法師解釋:「我比較不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兩者在觀念上都是可以成立的,只是方法上各有優點,各從一種不同的視角切入而已。」他進一步指出,對不同詮釋系統的包容與理解,正是佛教學術研究的精神所在。
佛學學術研究有何用?
如源法師以自身經驗指出:「學術研究在佛教中其實一直存在,只是近代才逐漸沒落。以古代的阿毘達磨論師、大乘論師為例,他們都非常注重學術研究,像古印度的那爛陀大學(Nālandā University)在這方面就極為發達。」這也正是後來中觀、因明、唯識能形成如此完整體系的原因。
法師續說:「學術並不只是純粹做研究而已,所謂『學術』其實就是『為學之術』——一套做研究的方法。有了這套嚴謹的方法,就能保證所得出的結果正確性相對較高。古人正是將經由嚴格學術研究得出的結果與結論,作為自己宗教修行的依託。」
換句話說,「學術是一個尋求真理的過程與方法,古人就是依據這些研究來修行的。這一點我們可以確信與肯定,因為它才真正符合佛教的根本精神。」就這個意義來說,佛教的學術傳統,本質上就是為了讓修行更踏實、更究竟。如果我們將學術僅視為一種純粹知識上的思惟,其實是曲解了它的原意。

按照這種思惟,「當我們研究龍樹菩薩的思想時,就不應只談他的《中論》,而忽略《大智度論》。事實上,印順導師喜歡用『龍樹學』來稱呼。如果是『龍樹學』,那麼談論中觀時,就必須結合《大智度論》,因為中論講的是甚深義,《大智度論》講的是廣大行。前者著重在義理的闡述,後者則告訴我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實踐運用。」簡言之,這兩者是行菩薩道時不可或缺的——既需深入甚深義,也要落實廣大行。
修學佛法的次第
如源法師研習佛法的興趣其實不限於中觀與唯識,他認為要完整理解佛法,必須循著一種正確的修學途徑。經過多年的思惟,他將這條途徑分為四個階段:阿含學、毘曇學、龍樹學與唯識學。
對初學者而言,法師建議先從印順導師的《成佛之道》入手,作為入門,然後再深入《阿含經》。「這是根本的經典教育,保存了佛陀最早的思想與言行紀錄。」接著,便是研讀阿毘達磨,以《俱舍論》為主。「這部論是後代佛弟子對《阿含經》的系統討論與註解。」
有了這些基礎之後,再進一步閱讀《印度佛教思想史》,以掌握佛教思想的整體脈絡。最後,才進入大乘佛教的兩大思想體系——中觀與唯識。「大乘思想源自般若經,因此學習般若教法是必備的基礎。《心經》與《金剛經》概括了般若教義的心要。此外,我們不妨研讀《小品般若經》,因為它出現得更早。」
聞思修的重要性
這是一套聽經聞法的系統。如源法師指出:「它的關鍵在於培養我們對佛法的真實認知,以應對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困境。」法師進一步闡釋:「修學佛法不外乎戒、定、慧三學,以及八正道;而其次第離不開聞、思、修。從聞思修來看,學佛的第一步就是要不斷聽經聞法,因為唯有透過聽經聞法,才能逐步改變我們的思惟模式。」
法師感慨道:「如今許多學佛者之所以無法有效應對所面對的問題,雖然嘴上知道要放下我執,但一遇到事情,我執依然很重。這些現象都是因為熏習不足,還沒真正養成佛法的思惟習慣。就像我們只練習了一兩小時的英文,碰到洋人時,怎可能講得出流利的話呢?」總之,佛法的熏習若不足,就難以形成足夠的力量去面對生活中的各種際遇,更遑論將佛法轉化為生活上的真實指引。
同樣的,「我們也不要以為每天抽一點時間禪修、禮佛幾拜,就足以改變固有的思惟模式。事實上這樣的熏習仍舊不夠,一旦境界現前,我們還是會落回慣性的世俗思惟,無法真正應對困境。」

要如何才能改變?法師苦口婆心道:「聽經聞法的時間不一定要『長』,但必須要『常』。」頻率高了,時間久了,自然會產生力量,讓我們逐漸形成佛法的思惟模式。「所謂『正見』,就是佛法的思惟模式;而這個正見的養成,就叫做『聞所成慧』。」我們多聞、多熏習佛法,正是為了培養這份「聞所成慧」。
此外,「我們必須強迫自己在行為上作出改變。所謂『強迫』,是指借助外力來促使行為轉變,因此我們必須受持三皈五戒。」許多人對「戒」存在一定誤解,認為它會束縛自由。「事實上,戒(śīla)是指善性善習,也就是好習慣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們受戒持戒,就是為了養成好的習慣。戒是習性,習以成性,最後才能性以成習。」唯有如此,面對困境時,我們才能從容應對。
最後,「我們要經常打坐,這樣心力才會逐漸強大。當思惟與行為模式改變,再加上禪修帶來的心力,我們才能真正降伏那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問題。」法師叮囑:「在訓練心力的過程中,我們不妨借助一些宗教行為來輔助,例如誦經、禮佛。」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修行輔助,必須由正知正見來引導,否則很容易淪為單純的宗教儀式,與外道並無兩樣。」
誦經拜佛只是修行輔助
如源法師強調:「宗教行為只是輔助的功能,它能提升我們的宗教信念與情操,作為一種信念和情感的歸屬。」然而,它無法根治我們的煩惱。「它就好像止痛藥一樣。有些病根深柢固,不可能馬上痊癒,所以需要長期治療。但問題是痛呀,痛怎麼辦?就得先吃止痛藥來緩解。止痛藥可以用來止痛,卻不能治本。止痛藥該吃,但根本治療仍需從根源下手。」
不過,「有些不了解佛教的人,會以一般宗教的觀念來看待佛教修行,誤以為宗教行為就等同於修行,誦經念佛才是修行,不做這些宗教行為就等於不修行。事實上,正統印度佛教的修學次第是四預流支——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思惟、法隨法行。」
總之,宗教行為只是一種方便,透過這些方便,我們才能逐步進入聞、思、修的正當次第。如源法師為免大眾誤會他否認誦經的功德,於是語重心長地補充道:「我並不否認誦經的功德,但我認為誦經的真正功德,來自對法的實踐。」他接著反問:「光是誦經而不持戒,哪裏可以產生真正的功德呢?」
延伸閱讀
[1] 印順導師在《中觀今論》中提到:「我不能屬於空宗的任何學派,但對於空宗的根本大義,確有廣泛的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