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的旅程,在珠峰共賞落日、感受神山聖湖、訪西藏寺院、登藏北冰川⋯⋯在香港大學執教近廿年的廖舜禧博士 (廖 Sir),六月初第六次帶領學生出征「雪域天路珠峰行」。探險遊學團出師有名,他說:「帶同學上珠峰,目標不是為了攀登高峰,而是為了讓他們見天地之大,而覷自己之小,知道人之渺小和短暫,才會懂得重視生命的意義。」

遊大千世界 方知天高地厚
出道為師廿六年的廖Sir 加入香港大學時主教中文,其後轉任海外拓展交流處學術總監,三年前港大新成立「黃效文探險中心」,他出任副總監。十多年來,除了教學和研究,他亦組織深度旅遊交流團:雲藏高原生態行、絲路北疆行、香格里拉藏區行、緬甸河流文明探索、菲律賓群島洞穴探險⋯⋯每次推出探險團,報名人數都超額十倍。他認為學生熱衷參加,最大的吸引力是「心師心路,觀景觀心」的交流——有心的老師與他們同行甘苦,交心交流,而廖Sir願團員增廣見聞之餘,在觀賞壯麗風景之時學習觀心。

「探險中心」辦的團都是去高原、大漠、叢林、洞穴,「險」在極端天氣和地理條件。廖Sir解釋挑選目的地的準則,是「多元,有景色、有境界」。他說的「境界」是「無法用三言兩語去界定」。在他心目中,香港的大澳是既有「景」、又有「境」的例子:棚屋與寺廟並立、天后廟與天主堂並存、華光殿外演粵劇、蝦醬味道伴遊涌⋯⋯各類信仰多元並行、各方文化兼容並包。「旅遊之重點,不只是觀景,更要觀心,能否令人以景觀心,就看這個地方有沒有內涵,及有沒有人把內涵適當地展露出來。」
「探險就是保有三歲孩童的好奇心, 加上三十歲的成熟準備,還要有廣大的胸襟去接納不如意,以及虛心學習成與敗。」 探險的意義在於培養學生的好奇心、探索精神和創意,並鼓勵學生把探險精神投放在學習和工作。
廖Sir帶過六次的西藏珠峰行,有兩次因風雪太大而中途折返,而每次旅程都有同學出現嚴重高山反應,而遺失證件、壞車「拋錨」、山體塌方、巨石擋路⋯⋯更是家常便飯,但這些岔子都是廖Sir和學生學習接受無常、接受失敗的「最好功課」。廖Sir亦教學生風險管理,出發前做好準備,去「探險」,而不是去「冒險」。

每趟珠峰行,他都會安排一晚露營,讓同學感受星空的燦爛和風雪的強勁。他看到一些大學生自恃「精英」,「他們在高樓大廈高踞臨下 ,很容易一覽眾山小,唯有面對浩瀚自然 ,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知道自己的渺小和短暫,才會重視生命的意義。」




盼老師家長放膽讓孩子探索
身兼策劃、籌資、領隊、導師、「執生」,廖Sir 強調從不為劃定自己一個角色,也不堅持師長高高在上的身份。每一次同行,他自己都有新的體會和學習。有一次西域行,廖Sir和同學在荒漠上想找一所久違的古廟,可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位學生拿著手機跟他說: 「你找不到,我找到!廟在這裏——小紅書教的!」廖Sir不得不佩服年輕人運用科技解難的能力,這事例也提醒他「破我執」,不要受固有思維的束縛。

教與學,不只是老師和學生之間。他寄語家長要有讓孩子探索的心態,他謂,若家長要求老師交代每個教學細節,實時監察每一分鐘,他們的子女肯定學習不了知識、體驗不了智慧。他盼家長明白,一次成功的教學和交流,不在於一切在掌控之中的周詳計劃,而是能於意料以外,依然自在的心態,算有遺策,學生應如何去應對?這才是交流的意義。
發自內心的 「愛」中華文化
第一次帶遊學團返內地是2005年,2014 年至2015年是轉捩點,當時校園和社會氣氛亦令不少教員對帶領內地交流卻步,連內地老師亦對接收香港學生存有憂慮,當時是中文學院高級講師的他臨危受命,接受了帶團到雲南交流的任務。他看到遊歷和交流,是化解戾氣和矛盾的方案。當時學院領導問他:「沒資助、沒補假,你願意帶嗎?」廖Sir說:「中文老師帶領學生了解中華文化,何憂之有?沒補假,沒問題,沒資助,從我人工中扣!」
廖Sir計劃了為期十一天的雲南深山少數民族考察,旅程艱辛,加上社會氣氛不好,以為乏人問津,只設二十五個名額,但最終收到 六十多名學生的手寫報名表和親筆報名信 (由於資源所限,沒設網上報名系統), 廖Sir跟領導及合作的雲南大學教授說:「學生很有誠意,我們全收吧!把原本住酒店改成住少數民族山寨,我住草棚就可!這樣夠錢讓所有同學參與。」
十多天的深度交流團得到極大迴響,自此廖Sir不斷與不同的內地院校和國際組織合作辦學生交流及探險團。他因而獲得教育部的金獎和中央電視台的「最佳組織獎」。
坊間不少內地交流團,行程總有愛國主義教育示範單位參觀,不過廖Sir認為「與其不斷強調祖國強盛、高鐵飛快,不如和學生一起體驗文化之韻致、山河之壯麗,他相信同學一旦踏上旅途,自會認識、珍惜;自然擁抱,遠勝硬銷。」
他組織了 「福建/台灣茶藝行」,學生可走訪凍頂和安溪的茶園,認識兩地茶文化的連繫。他又設計過「中港台三地故宮遊」,讓學生探索文物的前世今生和三地的血脈關連。還有造訪日本京都和西安的「京安兩都佛跡行」,有學生最初只想去京都而不想遊內地,但旅程後他們對西安大為改觀,更明白了佛教傳播的歷史淵源。
大多數的領隊老師喜歡把同系同籍的學生編在一組,以便管理,廖Sir卻反其道而行,喜歡把不同背景的學生編在一組,曾經有同組的香港、內地與台灣學生因文化差異而起衝突,更揚言「可能在旅程中打架」。當時廖Sir向三人笑說:「後天我們會到絲綢之路的古戰場,那裏最適合打架。你們三個打一架助興,再跟我打,贏了再跟我談分組。」結果經歷旅途的磨合後,三位同學成為摯友。一年後他們相約哈爾濱旅行,寄給我的明信片寫道:「我們現於零下四十度喝著四十度的烈酒,想起你,只想說一句:謝謝老師!」
他認為,化解矛盾的關鍵是「同理心、開放心」,放下自己去聆聽、理解別人,聆聽不代表認同、開放不等於軟弱,社會進步,首要是和而不同。

心繫中學教育
執教大學的廿多年間,廖Sir沒有離開中學,因為他認為中學是年輕人成長的最重要階段。他一直擔任中學視學和師訓工作,每年督訓數十位新晉教師,亦在中學開講文化講座。除了提醒老師如何改善教學技巧,他還導老師修心、反思,甚至勸導一些不適合的老師轉行,不少年輕老師視他為職業及心靈輔導員,深至精神健康管理,要如婚姻大事都找他傾訴。廖Sir引導他們,時以叮嚀、時用棒喝,關鍵是善巧。
老師追不上學生的步伐
他看到中學教師當前面對最大的挑戰,是追不上學生步伐——數碼世代的學生用人工智能學到的比上課更多; 學生輕易透過AI獲得高質的答案、廣闊的知識,老師角色從以前的「知識傳授者」變成「課堂管理人」,這令很多老師產生無力感。一位品學兼優的中六學生跟廖Sir說:「很多時候,YouTube上學習比學校老師教的更全面,漸漸地,不少同學不聽課,改而回家看YouTuber講學。」廖Sir明白老師的難處早已超出以前的課堂管理和學生頑皮。
怎解救?敞開心量,解除「不能讓學生失望」、 「我是權威」的自我標籤,接納自己的不足、精進自己。廖Sir鼓勵老師們「也去看看那個YouTuber,學習別人怎樣教」。有教師向廖Sir說學習修心後少了發脾氣、看了別人施教後確能見賢思齊,制定出更好的教育策略,那位老師甚至把優秀的教學視頻介紹給學生,他與學生之間的關係亦有改善。
去年,廖Sir舉辦「師法天地、問道探奇——雲藏教育行」,帶領十二位新晉老師深入雲南及四川藏區高原,參與傈僳族弩弓節、藏民賽馬節。有參加的老師反饋:「我們一行十幾人在諾大的雲藏間一路相伴,遙望遠方,看到了生命的遼闊。如果說我們無法改變生活苦痛的重量,那麼至少可以將內心的容量變大⋯⋯面對行為偏差或學習倦怠的學生、甚至作為教師的自己,需要有更大的包容心。」也有老師說在旅程中交流分享,共同面對困難,了解不同文化,最能啟發他反思教學的本義。
春風化雨,成就新一代
熱愛中華文化,是因為自小都受到父親的薰陶。小學時代,同學在聽流行曲,他卻天天聽爸爸在家播放的「任白戲寶」,對優美韻文產生興趣。他雅好書法,拿過不少書法獎項。升中後,因為不適應英語教學而成績一落千丈,反叛心態作崇,自暴自棄,招致留級又遭記過。中二的一天,國文科老師說他的字有風骨,只是頑而不劣。老師的激勵教他奮發,成績亦大為躍進,他感恩當年老師教他立志,促使他立志當一位學養和與愛心兼具的教師。
他在大學中文系畢業後攻讀教育文憑,晚上教夜校。入行在中學教了兩年高中便赴英深造,畢業回港遇上「沙士」,有感人浮於事,雖然心想任教高中,但大學教職先有「著落」,他便接受聘書,開展大學執教生涯,歷任嶺大、中大、浸大、理大、都大,教中文、書法、當師訓督學。五年間,他拿了七個教學獎。 2007年轉職港大,最初八年純粹教學,之後轉為開拓體驗學習及交流活動。

回望長成路,佛教是他的明燈。八歲看《地藏經》漫畫接觸孝親尊師,因果業報的道理,自此尊重生命,戒掉玩昆蟲、踩蝸牛的玩意。中學時期為練書法而抄《心經》,當時看不懂內容,只知有經文很多重覆的字,要想辦法求精進。人到中年,關係、親情、事業多方面的起伏,令他不知所措。一行禪師、聖嚴法師的教導、《金剛經》、《維摩詰經》的妙理讓他找到離苦的答案——未能觀自在,因未能破我執,他開始練心,學習在面對種種苦的時候擁抱 「空」而同時保持覺醒。
今天,他泰然地說 「沒有經歷過失敗和苦楚 ,就沒有今天的廖Sir」。所以他樂於在教學中摻入佛理,啟導年輕人以隨喜心看世界,以感恩心寫人生。

不時在校園舉辦寫書法、抄經典活動,年輕人嫌老套嗎?「先不要講甚麼弘揚文化大道理就不會老套,先認識、自然會珍惜。」廖Sir說。
在快入「知天命」之年,他計劃走出職業生涯的舒適區去「探險」。「教了二十多年大學 ,都想轉換一下崗位,不過都不離教育、佛法、心靈、學生⋯⋯可能從大學回中學、從象牙塔回煙火場,總之是成就別人!」
延伸閱讀:
以人為本的教育方法,有助煉成精英——「百喻人間」系列之二
分類:十方人物
標籤:教育,佛法,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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