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慈法師（1888-1955年）是天台宗諦閑法師剃度弟子，在粵港多處講經數十年，被譽為諦閑法師剃度弟子中「弘法第一人」。顯慈法師曾多次敷演《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簡稱「金剛經」)，並注疏成《金剛經真義疏》(簡稱「真義疏」)。[1]其疏用天台教法中的五重玄義[2]釋題，並引用相應經文輔證。
除了注疏之外，法師每每在法會宣講完經文之後，常會回想著當日釋經的內容，從而寫下偈頌詩句重顯經文真義，可見他的苦心。此文按法師釋五重玄義次序，引述其所撰之詩句，分享法師如何從偈頌中展示《金剛經》內容，通過文學，明曉經中要義。
一、釋名 : 法喻「般若實相」
此經以法喻為名，「金剛」是喻，「般若波羅蜜」是法；金剛是寶物名，具有三種特性：1.堅實不可壞，2.照明一切，3.鋒利。以金剛之堅，喻般若之體。般若以實相為體，「實」有不可破壞之意。是以經題以「金剛」為譬，顯示「般若」實相如「金剛」般不壞的性質。
1.1 金剛
甲申年(1944年)[3]，顯慈法師在屯門清涼法苑金剛法會後，作〈金剛窟〉偈，重申「實相」具有如「金剛」不可破壞及光明的特性：
「有口說不中，有筆畫難容。
四方無門戶，表裏不相通。
強號金剛窟，光明耀西東。
入得此窟者，萬法盡知宗。」[4]
此偈初四句描述「實相」的狀態，據此經所說：「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顯慈法師在《真義疏》中多次強調「實相」，即是無相之相；「無相之相」是非語音文字筆墨所能形容。法師以金剛窟比喻，若能掌握「實相」不可破壞的真義，即是已經入得此窟，一法通則萬法盡通。
1.2 般若
顯慈法師以天台宗教相，將金剛三義對應三般若，智者大師《金光明經玄義》說：「由因起智，即成三般若；從智起行，即成三菩提。」金剛之堅，喻般若之體，譬實相般若；金剛之明，喻般若之相，譬觀照般若；金剛之鋒利，喻般若之妙用，譬方便般若，能看破我法二執。顯慈法師認為，此經以不共實相為體，般若能破除一切煩惱，使其智體究竟清淨。法師撰有〈般若〉偈，稱讚般若之深妙：
「中道圓融甚深妙，識心分別難可了。智光照見窈無痕。心亦如是照，境亦如是照。」[5]
顯慈法師認為此經所詮是「中道實相」妙理。以金剛為喻所談的般若，是「實相般若」，是不共般若。[6] 甚麼是不共般若？顯慈法師依據經文：「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非是聲聞緣覺所知，所以是不共。
那麼，何為「實相般若」？遮照圓融、不一不異，方名「實相」。法師又引用《大般若經》解釋：「若能通達諸法實相，即是般若波羅蜜。」般若本自無名，言實相者，假立名而已。
丙戌年(1946年)，法師在九龍竹園村法雲蘭若講到經文：「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撰〈法雲〉偈，以「秋雲」、「法雲」顯「實相」亦只是假立義：
「竹園村裏有法雲，非白非紅又非青。
雖說此中無形相，靈光獨耀體圓明。
一朝觸著娘生鼻，始信秋雲是法雲。」[7]
法師於乙酉年(1945年)，在大嶼昂坪山寶蓮寺金剛法會中講到，凡依實相般若而起觀照般若，即能以其智光照了諸法。借昂坪山地勢撰寫〈高山平地〉一偈，來講述「實相般若」的境界：
「上到昂坪眼界寬，高山可作平地觀。
見聞但得無著處，萬紫千紅總一般。」[8]
若見高山，其心不著高山之相；若見平地，其心也不著平地之相，既然高山、平地都不著相，則高山平地無有二相之分別，所以說：「高山可作平地觀。」法師將高山視作平地的體悟，是打破二元對立，無有高低遠近的隔閡及分別。何謂無分別？若依此經的說法便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我、人、眾生，是空間相；壽者是時間相。凡有空間與時間觀念的，都是有分別，不論執高執低、執遠執近、執小執大、執空執有、執真執妄，都不出時空的妄想分別，皆是煩惱的異名。有分別便是有執著，有執著便不能無煩惱。因為有分別所以有煩惱，有煩惱就離不開生死輪迴。
同年，在大嶼山鹿湖竹園中講到：「發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又云：「如來者，即諸法如義。」如即真如，真如即是「實相般若」，故知「如是心」，即是般若心。法師撰寫〈如是心〉一偈：
「四顧鹿湖草樹萋，齋堂靜室任高低。
茂林修竹皆般若，澗色溪聲號菩提。
滿目真如觀莫盡，此心不與萬法齊。」[9]
法師解釋末句「此心不與萬法齊」，指般若心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居十方，不落三世，然非無在，所以「不與萬法齊」。法師解釋經文：「佛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非心是心，稱為「般若真心」。法師撰寫〈非心是心〉一偈：
「般若真心絕言詮，天然佛法繫目前。
目前無在無不在，聖解凡情兩俱蠲。
一切法中如是會，此心常比秋月圓。」[10]
二、顯體 : 「中道第一義諦」空
因假名而會真理謂之「體」。此經之體，即是般若之體。法師判此經以不共實相為經正體，即所謂「中道第一義諦」，非是三乘之機所能契。因為此經說：「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經中多處說般若之空，只是以方便說空而已，究竟意思實在是顯「中道第一義諦」之空。例如「若以色見我」四句，「一切有為法」四句，與「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等句，此空具一切法，即是非空非不空[11]。
對於「中道第一義諦」空的解釋，尚有一後續小插曲。有一信眾以為此經僅是破空，問法師為何《真義疏》中說此經是「最上乘」？法師以「中道第一義諦空」回答：
「般若言空，是為中道第一義諦之空，此空具一切法，不唯空其有，而亦空其空，亦空其亦有亦空，亦空其非有非空，豈僅破相已乎？當知非有非無，非染非淨，非迷非悟，非聖非凡；與天地同根，與虛空同量，與諸佛同體，與眾生同源。一即一切之一，一切乃一之一切，凡一一法俱是法界，法界之外更無有法；悟此法者，頭頭是道，處處知歸，決定成佛而無疑也。又況般若稱為諸佛之母，經云：『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12]
「中道第一義諦」出自《菩薩瓔珞本業經》：
「初地上，有三觀心，入一切地。三觀者，從假名入空，二諦觀；從空入假，名平等觀；是二觀方便道，因是二空觀，得入中道第一義諦，觀照二諦，心心寂滅。」[13]
天台宗依之說「次第三觀」及「圓教三德」：
1.假入空觀二諦觀，破見思惑煩惱，證一切智，成般若德。
2.從空入假觀平等觀，破塵沙惑煩惱，證道種智，成解脫德。
3.中道第一義諦觀，雙遮雙照，觀空生死、觀空涅槃；初觀用空，次觀用假，二諦觀及平等觀這二空觀為方便，最終入中道第一義諦觀，破無明惑，證一切種智，成法身德。所以顯慈法師不禁讚嘆：「云何此法而非最上乘也！」
法師作〈第一義空〉偈以補充其疏「中道第一義空」的解釋，從而凸顯及引證經文所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及「如來為最上乘者說」:
「說之為有，不見其容。
將謂之無，八面玲瓏。
聖凡不立，迷悟亦空。
一法無寄，萬法歸宗。」[14]
這偈是法師〈偈語略記〉少有用四言句式寫的偈頌。戊子年(1948年)仲秋，法師在上海佛教淨業社解釋這段經文，寫有〈無心達道〉一偈，可見他希望信眾能掌握此經「實相般若」的真義，是如何殷切！
「非有非空又非中，塵塵剎剎體圓融。
有心分別終難會，無意攀緣始亨通。」[15]
首句「非有非空又非中」，指實相般若尚無中道之名，況有二邊之相？第三句「有心分別終難會」，說絕非攀緣之心可能達到。然則，如何才可體悟圓融的中道實相呢？末句「無意攀緣始亨通」法師引述前人之言，點出方法：「無心始達無心道，達到無心道亦休。」應當所在無心。
三、明宗 : 「無住生心」
宗，即是宗要，實行，行者修因證果，依真理而立實行謂之「宗」[16]，以能趣體故。法師認為此經以「無住生心」為宗。「無住生心」是此經的神髓，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是全經的脈絡。[17]
在經文正宗分，須菩提問佛：「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佛以「無住生心」答其「應住」，以不著四相答其「降伏」。[18]
法師引經文解釋「無住生心」：「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謂之「無住生心」。[19]
「久聞山半有鹿湖，不見鹿兮只見湖。
且見泥牛崖上立，泥牛哮吼海石枯。
此中明徹不作悟，般若因華自開敷。」[20]
顯慈法師另撰有〈禪意〉一偈，題目與文字略有不同，但意思相通：
「久聞山中有鹿湖，不見鹿兮不見湖。
但見泥牛崖上立，泥牛哮吼海石枯。
了然明達此中意，般若因花自開敷。」[21]
那麼，「四相」與「中道實相」的關係是如何呢？或可在癸未年季春，法師在沙田普靈洞金剛法會中講關於無「四相」的經文：「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其後所作的〈本來面目〉偈中找到答案：
「眼大如天看不徹，口深似海莫能說。
若言中道及二邊，又與本來沒交涉。」[22]
此中無有我、人、眾生壽者與無法相 ，是無「二邊」；無非法相，是無「中道」。若明白中道、二邊兩者都是無所著，即是親見本來面目。首兩句是說，本來面目既非中道及與二邊，又豈能以眼見之而口說之呢？
四、論用：捨執除疑
用，即是宗趣之功能。行因既成由淺至深，法師認為此經以「捨執除疑」為用，經中提及「四相」，即我、人、眾生、壽者凡十餘處，即係顯示捨執之意。「四相」不生，即是降伏妄心，妄心即是所謂見思二惑。猶如每次誦完《金剛經》迴向偈所云：「斷疑生信，絕相超宗。」即此意。只有已入忍位圓教菩薩，始盡空「四相」。故此經中有云：「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五、判教相 : 圓頓一乘
佛一代說法，分五時八教。此經說在方等經之後，為六百卷《大般若經》中，屬第五百七十七卷之一卷，以「熟酥味」為「教相」。於五時八教屬別教，化儀為漸教之終，化法則帶通別而說於圓。法師舉經文解釋為何是別、圓：
「為發大乘者說」、「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是別教之機。
「為最上乘者說」、「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乃至云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是圓教之機。別、圓兩教之機，雖同受化，以圓教為正，別教但是帶說而已。
此經最重「信解行持」，「最上一乘」即是天台宗之圓頓教乘。[23]「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心不可得」有兩種義：一是妄心，一是真心，妄心無體，從緣起滅，是故三際求之而不可得。真心即是一乘實相， 又名實相般若；實相無相，無作無為，三際求之，亦不可得。〈心不可得〉偈：
「三際求心心不得，心不得處妄元無。
諸妄盡無般若露，一乘佛法沒精麤。」[24]
法師特意提醒切勿輕忽經中凡十餘句的「即非，是名」句式，這些句式旨在「蕩相掃空」，其所詮皆是中道實相妙理。甲申年(1944年)，法師在荃灣普光園中講到「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這類句式的經文，法會後撰〈真俗不二〉一偈，偈的上半部顯明「真俗不二，是非兩融」中道實相的義理：
「是即非，非即是，是非之理無異致。
相逢盡是舊時人，何必更參祖師意？」[25]
法師是廣東人，在解釋偈中第三句時，用了廣東話口語「舊是人」，與偈中「舊時人」意思是相同的。「舊時人」是指眾生本有佛性。「祖師意」是禪宗常用語，學佛人若能了此，即是會得祖師西來的大意，何須更用參透祖師語句？
總結
從這些偈語可看出，法師不論在何處講經，總會結合當地環境地貌及大自然元素入詩，例如「竹園」、「鹿湖」、「昂坪」、「秋雲」、「竹林」、「茂林」、「秋月」等，帶領讀者由景象引入法理中。令其哲理詩帶有山水田園詩的風貌，在說理的同時，又不覺得枯燥。古詩不是舊知識，山水也不單止是冷風景。想像法師佇立竹林秋月下，凝神覓句，意境是如何清逸幽遠？這些偈語詩詞告訴我們，法師在大自然面前，把個人的情感放進更遼闊的時空，是語境、物境、意境的結合。透過法師的偈語，令我們更能掌握《金剛經》無相的般若智慧。
延伸閱讀
[1] 顯慈法師：《金剛經真義疏》，香港佛經流通處，1966年，第2頁。
[2] 五重玄義是天台宗用來全面解說佛經深奧意義的五種方法：一釋名、二顯體、三明宗、四論用、五判教相。
[3] 顯慈法師〈偈語略記〉以農曆干支紀年記述，文中西元紀年由筆者加上。
[4] 顯慈法師：〈金剛窟〉，〈偈語略記〉，《顯慈大師法彙》，第七册，香港佛經流通處，1977年，第14頁。
[5]〈般若〉，〈顯公偈語遺墨〉，第七册，香港佛經流通處，1977年，第29- 30頁。
[6]《真義疏》，卷上，第2- 4頁。
[7]〈法雲〉，〈偈語略記〉，第20頁。
[8]〈高山平地〉，〈偈語略記〉，第1頁。
[9]〈如是心〉，〈偈語略記〉，第1-2頁。
[10]〈非心是心〉，〈偈語略記〉，第2頁。
[11]《真義疏》，〈凡例〉，第2頁。
[12]〈偈語略記〉，第17頁。
[13] 姚秦•竺佛念譯：〈賢聖學觀品〉，《菩薩瓔珞本業經》，卷上，《永樂北藏》，第77册，第18頁。
[14]〈第一義空〉，〈偈語略記〉，第17頁。
[15]〈無心達道〉，〈偈語略記〉，第13頁。
[16]《真義疏》，卷上，第5頁。
[17]《真義疏》，〈凡例〉，第1頁。
[18]《真義疏》，卷上，第10-11頁。
[19]《真義疏》，卷上，第6頁。
[20]〈滅除悟心〉，〈偈語略記〉，第15-16頁。
[21]〈禪意〉，《顯公偈語遺墨》，第29-30頁。
[22]〈本來面目〉，〈偈語略記〉，第12頁。
[23]《真義疏》，〈凡例〉，第2頁。
[24]〈心不可得〉，〈偈語略記〉第3頁。
[25]〈眞俗不二〉，〈偈語略記〉，第12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