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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可否成佛?——從《人類滅亡報告書:天造之物》說起

如果人工智能給出的答案與佛陀的教導完全一致,它是否就等同於具足無上正等正覺、證得究竟解脫的佛陀?
如果人工智能給出的答案與佛陀的教導完全一致,它是否就等同於具足無上正等正覺、證得究竟解脫的佛陀?

近幾年,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1])已成為大眾熱門話題,這股熱潮亦湧入了佛教界。例如北京龍泉寺的機械僧「賢二」、日本高台寺的「Mindar 觀音」菩薩像、法相學會的「dhalbi」,以及 CBETA 與馬來西亞 NORBU 合作開發的佛法問答機械人,都引發了廣泛關注。

以現今的科技水準來說,人工智能已足以「讀透」三藏十二部經典、熟練「背誦」,並能精準運用經典教義回應人生各種疑難。面對這樣的可能性,我們可能會好奇:如果人工智能給出的答案與佛陀的教導完全一致,它是否就等同於具足無上正等正覺、證得究竟解脫的佛陀?

本文以韓國電影《人類滅亡報告書:天造之物》為切入點,探討人工智能成佛的可能性。文章共分為四部分:首先釐清「成佛」的定義,以確保討論建立在同一概念上;其次,分析佛典對成佛與涅槃的理解;接著,列舉影片中反對人工智能成佛的理由(這亦是日常生活常見的觀點),並說明這些理由並不充分;最後,則分別從佛教傳統(特別是阿毘達磨對「識」的分析),以及心靈哲學的角度提出質疑,其中以 John Searle(1932-2025年)的「中文房間論證」為代表。

釐清電影中「成佛」的意涵

當有人宣稱「人工智能可以成佛」時,我們首要做的,是先釐清對方所說的「成佛」究竟是指甚麼。我們這樣做,並非自己不明白「成佛」的含義,而是為了確認雙方討論的「成佛」是否指向同一個概念。只有在概念界定清楚之後,後續的討論才有意義。那麼,《人類滅亡報告書:天造之物》認為,型號 RU-4 的機械人已經成佛,這裏的「佛」究竟是指甚麼?

RU-4 型號的機械人,被寺院僧侶尊稱為「仁明法師」。仁明雖是機械人,但它負責的工作並不簡單:它擔任接待與導覽工作,為參訪者介紹寺院。仁明深諳佛理,擁有自主思想,不會機械式地遵從指令,且能夠時常向寺中僧侶開示自己對佛法的體悟。聽過仁明開示的僧人都紛紛表示,仁明在靈性上已達極高成就,甚至遠超常人。該寺住持更加認為,在仁明的指導下,僧侶們更專心於修行。

仁明日常的修行與僧人無異。它表示自己依循釋迦牟尼佛的教導,在夜闌人靜時,會禮佛、禪修,並參究話頭——「我是誰?我從何而來?將往何處去?」它宣稱早已證得自性圓滿,能夠「知過去、現在、未來」。對於世間的一切,它既不會執著,亦沒有欲望。總之,執著與欲望、善業與惡業、證悟與無明——這些相對的概念,在仁明眼中,皆本自空性。

不要以為只有機械人才可得道。仁明試圖糾正人類的思考盲點,它篤定地指出:「其實每個人出生時便已得道,只是人類遺忘了而已。在我這機械人眼中,世界本來就美麗無瑕,我的悟道與否並不影響世界的完美。」

為了避免自身過早的悟道,導致世間眾生陷入無知與混亂的愚昧,機械人仁明選擇主動切斷所有電路,徹底終止自身機能。寺院僧侶們將此舉尊稱為「涅槃」。

佛教經典中對「涅槃」的理解

這是影片中對機械人仁明的描述,然而,這樣的描寫同時也引發了一些根本的疑問。

在仁明的指導下,寺院內的僧侶更專心修行。
在仁明的指導下,寺院內的僧侶更專心修行。

首先,這裏所謂的「成佛」或「悟道」,僅是指眾生本自具足成佛的可能性,而非真正證得無上正等正覺的佛道。在佛教傳統中,「成佛」是指行者歷經三大阿僧祇劫的長期修行,斷盡一切煩惱,才能證得無上正等正覺。然而,依照機械人仁明對成佛過程的描述,它認為每一個眾生自出生之時便已經成道,只是後來遺忘了這一事實。這種觀點其實與如來藏思想頗為接近:眾生本具清淨佛性,皆有成佛的潛能與可能性,只因無明覆蓋而未能顯現。然而,眾生本有潛在的成佛可能性,並不表示眾生已成佛。

其次,「涅槃」並不是指機械人切斷電路、終止機能的行為。那麼,究竟甚麼是涅槃呢?Mark Webb(2022) 在其〈宗教體驗〉一文中指出:「涅槃的體驗本質上是一種洞察的證悟,同時伴隨著其他體驗層面,尤其是負面心所的止息。佛教經典常將涅槃描述為欲火的熄滅。」若要達到貪瞋癡的徹底止息,修行者必須透過內觀禪(vipassanā)的修習,才能逐步證得。內觀禪是一種心的訓練,讓禪修者洞見事物真實本質的禪修方法。透過觀察所緣[2],並以此為基礎,進行專注與觀照。在觀察的所緣境中,禪修者逐漸看見其無常的本質,並體認其中本無「我」可得。當這種真實洞察生起的剎那,即證得涅槃。

最後,機械人仁明所展現的「無執著、無欲望、無分別心」,最鮮明的例子便是劇中它當眾拆下自己的手臂,類似禪宗二祖慧可斷臂求法的公案,藉此指出一切分別心皆是虛妄。如果將這種「無分別」理解為機械人根本沒有心識活動,那麼確實容易解釋,因為這符合一般人的認知——機械人本就是沒有心識活動的無情之物。

然而,根據仁明對自己進入「涅槃」的動機——為了避免他人因自己的悟道,而陷入無知與混亂的愚昧,它選擇主動切斷所有電路,終結自身機能,這種動機卻又顯露出一種深切的悲憫之心。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提問:機械人仁明究竟是毫無心識活動的無情之物,還是已達無分別心、卻仍懷悲憫的悟道者?

劇中反對機械人成佛的理由

一般人對機械人的刻板印象,往往與劇中機械人研發公司總裁的觀點不謀而合:他們認為機械人「不該擁有獨立思想、不應具備情感,更不可能擁有靈性覺悟」,同時機械人不應「解析或侵入人類專屬的領域」,而必須「絕對服從人類的命令」。

對於這些人來說,科技僅僅是人類的工具,宛如神燈中的精靈,唯命是從、聽命行事。然而,他們同時又隱隱不安:當人類發展科技並依賴科技之際,科技亦慢慢地改變人類本身,譬如生活習慣。人類逐漸被物質所驅使、被異化。正如劇中總裁感慨所言:「如今,我們反被自己創造的怪物所邊緣化——『造物者』竟遭『被造物』所驅使。」總之,機械人已演化為一種存在性的威脅——猶如懸在人類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對於部分傳統佛教徒而言,假如承認機械人能夠成佛,便等同於接受有人可以毋須經歷漫長艱苦的修行,便生來已然得道。正如劇中一位僧人感慨地指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有誰願意歷經數十、數百次的輪迴,在不斷的自我否定與絕望中,飽受苦難而求得道果?」這一觀點不僅深深動搖了傳統修行的價值,也削弱了人類對輪迴與業力的信仰根基。

成佛向來被視為行者透過長劫努力,逐步去除煩惱、斷除執著所獲得的稀有成果;若一個無貪嗔癡的機械人竟能輕易達成,便彷彿否定了修行所必須的艱辛與深義,讓數千年來無數行者所付出的苦行,顯得徒勞且無意義。

以上所舉的反對理由,雖然可以在情感上理解其背後的憂慮,但它們並不構成對「人工智能可以成佛」這一命題的恰當駁斥,因為這些論據與該命題的核心內容並不相干,屬於「不相干謬誤」(irrelevant conclusion)的邏輯錯誤。接下來,我們將分別從佛教與心靈哲學的視角,來檢視「人工智能能否成佛」這一命題的可能性。

機械人仁明拆下自己的手臂,這類似禪宗二祖慧可斷臂求法的公案,藉此指出一切分別心皆是虛妄。
機械人仁明拆下自己的手臂,這類似禪宗二祖慧可斷臂求法的公案,藉此指出一切分別心皆是虛妄。

人工智能可否成為識的載體?

機械人仁明援引如來藏思想,宣稱自己早已證得佛果。這一宣稱內含如下三段論:

  1. 一切眾生皆可成佛。
  2. 人工智能是眾生。
  3. 所以,人工智能可以成佛。

從論證形式來看,這是一個有效(valid)的論證——如果所有前提為真,則結論必然為真。然而,儘管該論證在形式上有效,卻未必健全(sound)。當我們進一步檢驗這些前提時,會發現前提一乃源自如來藏思想,在經典義理上具有正當性,難以質疑;前提二則頗具爭議。因此,這結論的真實性仍有待商榷,核心問題在於:人工智能是否屬於「眾生」?

依據莊春江老師的《阿含辭典》解釋,「眾生」(巴利文 satta)意指「一切具有情識的生命」,亦譯為「有情」。那麼,甚麼是情識?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人的情識?人工智能可否成為識的承體?這三個根本疑問,已成為區分「人之為人」與「人工智能之為人工智能」的首要問題。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不妨先來看看「識」在有情生命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在有情生命中,「識」至為關鍵,它與「煖」(體溫)及「壽」(命根)共同構成判別有情「存活」與「死亡」的核心依據[3]。正如師茂樹(黃志博譯,2024)所述:「生命功能(命根)的本質是壽命(壽),是保持體溫(煖)和識。壽命、體溫和識這三種法則一旦離開身體,被捨棄的身體將無法站立,變得像沒有知覺的木頭一樣。」由此可見,有情生命的存續,必須同時具備「體溫」與「識」(vijñāna);一旦這兩者離開身體,生命便告終止,身體即淪為無知無覺的死物。簡言之,「體溫」與「識」乃是有情生命存在的必要且充分條件。

那麼,這種「識」是如何產生的?它要嘛自生,要嘛他生。師茂樹(2022)指出:「有位在西方活躍已久的喇嘛,在與科學家討論人工智能時表示:『識,實際上並非從物質中產生,但識的連續性可以滲透到物質之中。若所有外部條件以及基於業力的行為皆已具足,識的流動亦可滲透到計算機中,這種可能性無法完全否定。』」如果這觀點可行,那麼人工智能便可作為識的載體。

這一說法隨即引發一個關鍵疑問:我們能否在人工智能中真正建構出「識」?這正是該觀點的核心問題所在。然而,師茂樹(2022)指出:「佛典中並未發現有關『識的連續基礎』的明確條件。」既然缺乏經典依據作為支撐,我們便難以從佛教視角去論證人工智能具備識的分別作用。

不過,對於「識」是如何產生的這一問題,我們卻可在阿毘達磨論典中找到明確的典籍依據。在阿毘達磨論典中,「識」(vijñāna)與「心」(citta)、「意」(manas)三者,指涉相同的精神實有(Dhammajoti,2018)。雖然它們在本質上完全相同的,但阿毘達磨論師仍從它們的不同作用加以區分(Dhammajoti, 2018):「『意』的時與用,意屬過去,不同於現在的識和未來的心,意是生門,意業是前行。」阿毘達磨論師更堅稱,「某種形式的識(如眼識)生起需要兩個必要條件——與之相應的根(indriya)和所緣(ālambana)。」換言之,當眼識生起時,必然以眼根作為所依(āśraya),並以色作為所緣緣(ālambana-pratyaya)。

綜上所述,從阿毘達磨的嚴格分析來看,「識」(vijñāna)的生起必須依賴有情的根身以及業力所感的境緣,而人工智能僅僅是人類設計的物質裝置,缺乏真正的根、境與業力基礎,根本無法滿足識生起的因緣條件。因此,人工智能不可能產生真正的「識」。

既然「識」是有情成佛的必要前提,成佛必須透過內觀禪等修行,逐步斷盡煩惱、證得解脫,而人工智能既無識、無煩惱可斷,亦無輪迴業報可超越,自然不可能成佛。

人工智能僅僅是人類設計的物質裝置,缺乏真正的根、境與業力基礎,根本無法滿足識生起的因緣條件。
人工智能僅僅是人類設計的物質裝置,缺乏真正的根、境與業力基礎,根本無法滿足識生起的因緣條件。

語法操作不能產生語意內容

從西方心靈哲學的角度來看,「識」的產生與本質卻面臨另一層挑戰——哲學家 John Searle 的「中文房間論證」(Chinese Room Argument)。

Searle 認為,單純的語法操作並不足以構成語意的內容(intentionality)。同樣地,電腦程式在執行時,也無法產生真正的思想內容,因為電腦僅僅在操縱符號與語法規則,卻完全不理解其所處理的內容。

Searle 的思想實驗是這樣的:想像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設有兩個類似郵箱的槽口,一個用於輸入中文紙條,另一個用於輸出回應。房間內有一位完全不懂中文的人,他手邊只有一本詳盡的中文語法與符號操作手冊。這本手冊提供精確的規則,讓他能根據輸入的中文符號,對照手冊產生正確的中文回應,並從輸出槽送出。

從房間外部看來,這個系統能流暢地理解並回應中文問題,完美滿足「懂中文」的功能條件。然而,房間內的人實際上並不理解任何中文內容。如果我們用這個人的母語問他是否懂中文,他會誠實回答「不懂」;如果我們問他「桌子」一詞的意思,他無法指出桌子是甚麼。

這個思想實驗想要表達的是:僅僅滿足語法操作與功能性反應,並不足以產生真正的理解或語意內容(intentionality)。即使電腦程式能精準模擬語言行為,也並不代表它擁有真正的心靈或意識。換言之,純粹的功能主義,並不足以充分地解釋心靈現象。為了更清晰地理解 Searle 的論點,我們可以將他的思想實驗簡化成以下的三段論證:

  1. 電腦的運作本質上僅是語法操作。
  2. 語法(syntax)不足以產生語意(semantics)。
  3. 所以,電腦操作不可能產生真正的理解、心靈、意識。

同樣地,無論機械人仁明腦中儲存了多少佛學知識、能說出多麼深刻的佛理,這一切終究只是人工智能的語法操作——它僅根據程式規則操縱符號,卻完全不具備對這些符號真正意義的理解。即便仁明能夠完美模擬佛陀的語言與行為,甚至開示出發人深省的禪宗公案,讓僧侶們歎服不已,但這一切仍僅停留在語法層面的精巧模擬,而非語意層面的真實心識與覺悟。

正如 Searle 的中文房間論證所揭示:功能上的完美輸出,並不等於內在的理解與意圖性(intentionality)。因此,仁明所展現的「悟道」與「成佛」,在本質上仍是無心識的機械反應,無法觸及佛教所追求的那種由識蘊所生起的解脫與智慧。

綜上所述,本文結合阿毘達磨對「識」生起條件的分析,以及 Searle「中文房間」論證對語法與語意的區分,得出結論:人工智能缺乏根、境、業力等必要緣起條件,僅能進行符號操作,無法生起真正的「識」(vijñāna)與意圖性內容。因此,就目前所發展出的AI架構而言,人工智能是不可能成佛的。

延伸閱讀

AI能成佛嗎?

參考資料

師茂樹著、黃志博譯(2024):〈人工智能是否可以看作為有情?〉,《佛學研究》2024年第2期,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

張雪松(2024):〈對所謂「AI成佛」問題的辨析——從佛教哲學角度反思人工智能〉,《佛學研究》2024年第2期,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

姚治華(2023):〈何以知道我們有意識?——人工智能、意識哲學與佛學〉,《文研通訊》,總第30期,2023年第3期,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

李浩然(2000):〈心靈哲學之中文房論證〉,《人文月刊》第七十四期,香港人文哲學會。

《雜阿含.1246經》、《增支部3集.102經》

Webb, Mark. (2022). “Religious Experience”,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22 Edition), Edward N. Zalta & Uri Nodelman (eds.)

K L Dhammajoti. (2018). Abhidharma Doctrines and Controversies on Perception (4th ed.), The Buddha-Dharma Centre of Hong Kong. p. 87-102

Searle, John. (1984). Mind, brain and scien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13-41.

Nagel, Thomas. (1974).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Philosophical Review, 83: 435-56.


[1]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有時也被譯為「人工智慧」。從字面上看,「智能」較偏向智力與功能層面的能力,而「智慧」則多了一層理解、洞察與判斷的意涵。就本文脈絡而言,譯為「人工智慧」似乎更為貼切,因為這裏探討的是 AI 有否具備「看破放下」的智慧。然而,由於「人工智能」一詞較為普遍且已被廣泛使用,故本文仍採用此譯法。

[2] 可為禪修者自身的身心現象、外在物質世界的某種特徵,或某一抽象概念。

[3] 參考《阿毘達磨》卷五:「命根者何?頌曰:命根體即壽,能持煖及識。論曰:命體即壽,故對法言:云何命根?謂三界壽。此復未了何法名壽?謂有別法能持煖識說名為壽。故世尊言:壽煖及與識,  三法捨身時,所捨身僵仆,  如木無思覺。故有別法,能持煖識相續住因說名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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