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香港北角英皇道的美輪大廈，外表看來只是一座尋常不過的舊式住宅樓宇。行人匆匆經過，很少會留意到其中設有一所福慧精舍。這所由元果法師（1930–1998）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創立的道場，一直是在港閩南信眾的重要共修據點。與不少都市佛堂不同的是，福慧精舍早年即把中醫與針灸、印經與刊行雜誌、教育與慈善等各方面納入弘法之中，形成自身鮮明的特色。回顧近代香港佛教的發展，1949年前後內地僧侶南來，是一個關鍵轉折。多位法師在港落腳後，一面安僧辦道，一面興學育才，逐步建立新的弘法網絡。元果法師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少年出家與南下因緣
元果法師，俗姓陳，名鐵，1930年（庚午年）農曆三月初四出生於福建泉州南安豐州。法師宿植德本，童真入道，年僅十二歲便隨祖母前往泉州崇福寺，禮福禪上人為師，並由師公——名滿天下的「鐵羅漢」妙月老和尚親自剃度。妙月老和尚不僅精進佛法，更以鐵砂掌及精湛的跌打醫術聞名。元果法師在祖庭跟隨師公三年，除修習佛法外，更盡得其跌打傷科與武術的真傳，這為法師日後在香港以醫濟世埋下了伏筆。
十五歲那年，元果法師前往福州鼓山湧泉寺，禮近代禪門泰斗虛雲老和尚為得戒和尚，圓滿受持具足戒，並深入研習經教。然而，時局的動盪改變了法師的弘法軌跡。1949年，年僅十九歲的元果法師隨僧侶南遷潮抵達香港。初抵香江，人生地不熟，法師先後掛單於沙田西林寺及天后東方台。
修習醫方明以濟世
據元果法師的弟子、現任福慧精舍董事陳天勛居士回憶：「師父是福建人，在以廣東籍僧侶為主的香港佛教界，尋找落腳點並非易事。加上當時東方台業主移民，師父一度面臨無處棲身的困境。」幸得當時荃灣鹿野苑的監院法宗長老慈悲引薦，元果法師才得以在鹿野苑安住三年。鹿野苑位於荃灣，是江蘇籍僧人的道場。在這三年掛單期間，元果法師並未虛度光陰。他深知「良田千頃，不如薄技在身」，更明白在社會中，醫術是接引眾生、解除疾苦其中一種方便法門。
1952年起，元果法師往返於荃灣與市區，入讀中國鍼灸研究學院及中國國醫學院。陳天勛居士展示了老和尚當年的畢業證書及與老師的合影，照片中，年輕的元果法師身披僧服，是班上唯一的出家人，格外引人注目。「師父曾說，學院的老師對這位出家學生格外器重，認為出家人學習針灸，慈悲心切，定能成為大醫。」陳居士說道。經過三年的刻苦鑽研，元果法師於1955年以優異成績畢業，並成功註冊為香港中醫師公會會員及港九中醫師公會會員。
雖然擁有行醫資格，但礙於當時港英政府對中醫地位的限制，加上法務繁重，元果法師並未正式掛牌執業，而是將醫術作為弘法的輔助。他常在福慧精舍內隨緣為信眾、法師義診。陳天勛居士回憶兒時親眼所見的一幕：「曾有一位女信眾在法會期間不慎跌倒，手腕嚴重扭傷變形，痛得冷汗直流。師父聞訊趕來，一邊言語安慰分散其注意力，一邊以跌打手法，『咔』的一聲，瞬間將骨頭復位。那位信眾驚魂未定，手已能活動自如。師父不僅分文不取，還叮囑她多念佛。」這種「針到藥到，病苦消除」的慈悲行徑，使元果法師在信眾中建立了極高的威望。
福慧精舍之創立與發展
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聚集了大量來自福建的移民，北角更因閩籍人士聚居而有「小福建」之稱。然而當時香港缺乏閩南籍僧侶主持的道場，信眾的精神寄託無處安放。在新加坡常凱法師和菲律賓妙欽法師、如滿法師等海外大德的鼓勵與資助下，元果法師於1956年開始在黃大仙十方大佛寺籌備建寺。經過兩年的艱辛努力，1958年農曆四月二十八日，香港第一間由閩南籍法師主持的道場——「福慧精舍」，在鰂魚涌麗都大廈地下正式創立。
佛學泰斗印順導師在1949到1952年間暫居香港，與元果法師相知相交。導師移台後，仍常來信勉勵。「『福慧』二字，是印順導師給師父的建議，寓意『福慧雙修』，這是佛弟子修行的根本。」福慧精舍開光當日，天台宗的倓虛老法師親臨主持開光說法，定西法師、樂果法師、覺光法師、松泉法師等諸山長老雲集，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這更是倓虛老法師最後一次為人開光，因緣殊勝。隨著信眾日益增多，麗都大廈的空間已不敷使用。1959年，精舍遷至北角英皇道美輪大廈12樓；1961年，再遷至同一大廈的13樓E座，並擴建為永久祖堂。時任香港佛教聯合會副會長陳靜濤居士更代表各道場題寫「人天導師」匾額，以示祝賀。
佛教福慧針灸中醫學院
元果法師始終未忘以醫方明度眾的初衷。1975年，法師在位於北角英皇道275號南天大廈的弘法分處「報恩蓮社」創辦了「佛教福慧針灸中醫學院」，親任院長，並禮請泉州名醫吳賜福先生任副院長。這是一所非牟利的教育機構，旨在弘揚中國傳統醫學，培養針灸人才。
陳天勛居士回憶道：「師父有教無類，學生中有出家法師，如鹿野苑的法宗長老，也有在家居士，甚至有外國人慕名而來。學院不僅教授理論，更注重臨床實習，設有贈醫施藥部，每週定期為貧苦大眾義診。」學院共舉辦了三屆，培養了優秀的中醫人才。雖然中醫學院因法師身體欠佳及副院長離港而停辦，但這段歷史仍充分體現了，元果法師將佛法與世間法結合，救治眾生的菩薩精神。
陳居士至今仍珍藏著師父當年使用過的行醫箱、聽診器、銀針及手寫藥方，還有那張寫著「好肚腸一條，慈悲心一片。溫柔半兩⋯⋯」的「無際大師心藥方」。這些舊物訴說著一位慈悲醫僧的濟世情懷。此外，為了方便年長信眾，元果法師又於1979年底出售報恩蓮社，購入美輪大廈一樓的單位，成立「福慧佛堂」。陳居士解釋道：「當時美輪大廈電梯不足，法會期間信眾上下不便。師父慈悲，決定在一樓設立佛堂，信眾只需走一層樓梯即可到達。」這一舉措，再次印證了法師處處為眾生著想的細膩心思。
（待續）
原文刊載於《香港佛教》第79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