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奈良長谷寺在日本佛教中佔有重要地位,該寺以巨大的十一面觀音像與觀音靈場的形象廣為人知,並於十六世紀後期確立為真言宗豐山派的總本山。本文以長谷寺所在的初瀬地區為中心,從地名、地形與早期史料出發,說明該地如何被理解為具有宗教意義的場所,並勾勒長谷寺草創期的情況。至於長谷寺十一面觀音的造立、觀音信仰的形成,以及長谷寺往後的發展,將於下篇加以說明。
一、初瀬的地名與其宗教意義
初瀬位於日本奈良盆地東南側,為連接伊勢與東國的重要山谷通道。其地形狹長而封閉,谷地深處群山環繞,岩盤裸露,並有河川水系自山中流出。正因地勢幽深、進出受限,這樣的自然環境容易被理解為異於日常生活的空間,並進一步被視為神靈得以顯現、駐足,甚至與人間發生感應的場所。
在古代文獻中,今日長谷寺所在的初瀬一帶,曾以「初瀬」、「泊瀬」等不同漢字形式記載,而其日語讀音皆為「はつせ」(Hatsuse),都是指稱同一山谷空間。「初瀬」中的「初」,可理解為水勢最初顯現或由隱而顯之處,暗示山谷深處的自然力量開始浮現於人前的地段;「瀬」則指水流集中、形勢轉折的河段。在日本古代的觀念中,這類水域往往被視為力量匯聚之所,也被看作通向異界的界域。
「泊瀬」中的「泊」,原本即帶有「船隻停泊之所」的含義,這名稱來自初瀬川流域的地形特徵。在古代語境中,「泊」亦進一步引申為暫時停留、身心安頓之意,這使「泊瀬」呈現出一處位於山谷水邊、適合人停步與駐留的場所形象。此外,由於此地自山側延伸而下的谷地呈狹長形態,因此亦被稱為「長谷的泊瀨」。隨著時間推移,「長谷」逐漸成為主要名稱,其讀音亦隨之簡化為「はせ」(Hase)。
從這些不同的表記方式,可以看出初瀬地區早已被視為具有神聖意義的山谷空間。這種宗教性,來自於自然環境本身所形成的空間感受,以及人們對此類地形的認知。
二、作為修行場域的山谷聖地與磐座信仰
在佛教傳入之前,初瀬一帶已成為修行者宗教實踐的場地,他們的修行活動主要是圍繞山體、岩石與水源等自然要素而展開。這類修行活動不依賴具體的神祇形象或固定的宗教建築,而是將特定的岩盤或巨石視為神靈顯現或寄寓之所,並由此形成所謂的磐座信仰。
磐座之所以被視為神聖,是來自其在自然環境中的實際存在狀態。巨石的位置、形態與周圍地形,往往造成視覺上的壓迫感與心理上的隔離感,使人感受到與日常世界不同的空間性質,進而被理解為適合進行祭祀或與神靈接觸的場所。
這種以自然要素為中心的信仰結構,在日本宗教史中並不罕見。吉野、熊野等山地,亦是以山體與岩盤等自然地形為核心,而被人們視為具有宗教意義的神聖空間,並因其地形與環境,而被用作修行者遠離世俗、進行嚴格修行的場所。
在佛教傳入之後,初瀬這類既有宗教意義的山谷空間,也逐漸被納入佛教修行的活動範圍之中。初瀬的特殊之處,在於其位於大和(奈良)盆地的東側,正好是由平原進入山地的入口地帶,處於平原與山地之間的過渡位置,這使其較早成為從事山林修行的佛教僧侶反覆進出之地。這些在山林修行的佛教僧侶,往往遊走於既有的山谷聖地之中,從事誦經、修法與祈願等修行活動,他們並不常住於固定寺院或隸屬單一僧團,亦不以建立固定的宗教設施為其主要目的。
由於初瀬具有山谷聖地的性質,又處於平原與山地之間,因此這一帶逐漸成為連結山林修行與後來制度化佛教活動的關鍵場所。
三、銅板法華說相圖所呈現的王權祈願
關於長谷寺草創期的具體情況,目前可考的史料極為有限,多數僅見於後世整理的寺院歷史記述。因此,在史料稀薄的情況下,能夠直接反映七世紀後半佛教實踐樣貌的實物資料,便顯得格外重要。
在目前所能確認的相關實物之中,「銅板法華說相圖」是理解長谷寺草創期活動的重要證據之一。該銅板原為長谷寺寺內長期秘藏之物,早在文政十一年(1828年)即已留下拓本,但其實物直到明治九年(1876年)長谷寺三重塔火災後,方才為外界所廣泛認識。現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並被指定為日本國寶。其學術價值不僅在於保存狀況良好,更在於其銘文與圖像內容,具體呈現了飛鳥後期佛教如何被動員於天皇祈願之中的實際樣貌。
銅板上的《法華經》說相圖,是結合經典內容、圖像表現與祈願功能於一體的宗教媒介。它透過佛陀說法場景的象徵性呈現,使《法華經》所揭示的教義內容得以被視覺化,並轉化為可供供養與祈願的具體對象。
銅板所刻的是取自〈見寶塔品〉中多寶佛現身作證、與釋迦佛並坐的法會情景,這顯示出《法華經》所說教法乃是經諸佛共同確認、具有高度權威性的教法。因此,《法華經》得以成為供奉與祈願的對象,並被用來為天皇祈福、祈求國家安定。
這種以圖像呈現經典「說相」的作法,於飛鳥後期至奈良時代初期逐漸出現。佛教經典除了透過誦讀與講說來傳達之外,也逐漸以造像與圖像的形式呈現,並被納入祈願與供養的宗教行動之中,這反映了佛教實踐形式的擴展。銅板法華說相圖,正是將經典內容納入王權祈願與供養體系之中的具體例證。
四、銅板法華說相圖的造立年份
過去對於銅板法華說相圖的製作年份,多依據寺傳記述,將其視為天武天皇在位時期的作品,並推定造立於686年。銅板銘文記載,僧人道明率領約八十名同伴,在天皇居於飛鳥清御原大宮之時,為天皇祈願而敬造《法華經》說相圖。銘文中明確以天皇為祈願對象,結合《日本書紀》的相關記載,一般認為銘文中所稱的「天皇」是指天武天皇。
然而,近代亦有研究指出,銅板銘文中的「天皇」未必指向天武天皇本人。依據銘文所使用的宮號、尊稱方式與紀年表現,結合書風與雕刻樣式的分析,研究者傾向認為,銅板的造立時間應為文武天皇二年(698年),其祈願對象則為已退位的持統太上天皇。
不論這件銅板實際造立於哪一年,銅板法華說相圖都可理解為一件為王權層級祈願而造立的佛教供養物,顯示這項造立行動並不是出於個人層面的宗教發願,而是明確指向國家層面的祈願活動。
五、銅板法華說相圖的安置與長谷寺草創期的樣貌
關於銅板法華說相圖的安放位置,後世寺史多將其指向初瀬山西側的一處山丘,即後來被稱為「本長谷寺」的地方。這件供養物被安置於此,也成為後世理解長谷寺起源的重要依據。
從實際功能來看,銅板法華說相圖並不適合作為供人長期禮拜的固定本尊。無論就其尺寸、材質,或圖像所呈現的內容而言,它更接近為特定祈願而製作,並在祈願完成後被納置保存的供養物。銅板中所描繪的,也不是單一的佛像本尊,而是《法華經》說法時的整體場景,其目的在於將經典所象徵的功德與說法情境具體呈現,藉此完成一次具有明確對象與目的的祈願行為。由此可見,當時長谷寺的宗教活動樣貌,仍未形成以固定本尊與完整伽藍配置為核心的寺院形態,而更接近一處圍繞特定祈願行動所展開的宗教實踐場所。
小結
從以上內容可見,初瀬一帶早在佛教制度逐步成形之前,便已因其山谷地形與自然環境而被賦予宗教意義,並長期吸引修行者與僧侶往返其間,從事各種修行與祈願活動。銅板法華說相圖的造立,說明佛教已被實際運用於天皇層級的祈願之中,而這件供養物被安置於初瀬山中的行動,也成為後世理解長谷寺起源的重要線索。由此看來,在長谷寺形成之初,尚未具備以固定佛像本尊與完整伽藍為中心的寺院樣貌,而是一處隨著祈願與修行活動逐步累積而成的宗教實踐場所。
延伸閱讀







-300x207.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