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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地觀察苦諦,再深入離苦得樂的修行────明海法師與你「無門關夜話」(三)

續上期

除了觀察苦的共相、苦的一般理之外,也要個別地觀察六道眾生各自的苦相。地獄眾生有地獄眾生的苦相,八寒地獄、八熱地獄,各種不同地獄的苦相;餓鬼道眾生有餓鬼道眾生的苦相,他們咽喉很細,肚子很大,需求永遠不能滿足,即使有飲食和水,到嘴邊變成火焰和膿血;畜生道眾生有畜生道眾生的苦相,也要觀察,如果不觀察也會有很大的問題。因為在世間的文化教育中,有些畜生會被描述成似乎是很快樂的,比如寫詩的人會說,像鳥一樣自由地飛翔。

六道眾生之苦

當我在五台山住的時候,看見天上的鳥,我也思考這個問題。我要觀察一下,這個鳥究竟是不是自由的。它在天上飛是自由的,這個活動是用我們人的活動方式對比出來的。因為人是在地上走動,要飛就要借助於工具。以前沒有工具還飛不了,現在有飛機可以飛,即使有飛機也不是完全自由的。那麼鳥呢,它的報身就是那樣,它在空中真的是自由的嗎?經過觀察,我發現它們並不自由。因為我住的那個小廟,有兩隻像鷹一樣的鳥,紅嘴,他們叫它紅嘴鴉。我們這一排房子是這兩隻紅嘴鴉的領地。在我們這個廟下面的山外有很多喜鵲。喜鵲想到這裏來,因為這裏有人活動。它們也想到這裏來,但是都膽戰心驚。因為牠們一靠近,那兩隻紅嘴鴉只要叫一聲,馬上就被嚇回去。我有時候中午吃完飯,在窗戶邊觀察,其實喜鵲很多,我估計有好幾百上千隻,但這兩隻紅嘴鴉,就把它們震懾住了。為甚麼?因為它們不在一個量級上。紅嘴鴉飛行速度很快,在空中滑翔,拐彎很敏捷,而喜鵲比較慢,看著沒力。所以它們很想到這裏,但不敢來。紅嘴鴉有時候都不需要出動,只叫一聲就夠了,喜鵲就趕緊退下。你看這個是甚麼呢?這個就是動物(畜生道)世界的弱肉強食、鬥爭。大家都想那紅嘴鴉很自由,它在那兒佔著多好,我看也未必。因為有時候也有它們的同類,數量更多,想侵佔這個領地,它們兩個沒辦法,就會離開。離開以後去搬兵請將。過一段時間,請來更多它們的同類,把前面的那一群趕走。這個不就是戰爭嗎?有鬥爭之苦。所以畜生道的苦,也是我們人所無法想像的。

詩人寫的很優美的、自由飛翔的鳥都不自由,更不用說其他動物。以前有個電視節目叫動物世界,一旦墮落到動物(畜生)道裏,造業會很厲害,造殺生的業。動物身本身就是一個苦報,然後又造殺生的業,就會被束縛在惡道裏,很難翻身。這一點像我們這個社會,越窮的人越難翻身,因為你沒有本錢。越窮的人越難走出窮困,會越來越窮。墮入畜生道,也是這樣一個非常被動的局面。

人道的情況,我們應該是會熟悉一些,要著重地觀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以及壞苦、行苦。在很多其他宗教裏,人們把修行目標定在上天堂,但是天堂裡的眾生怎麼樣呢?以佛眼觀,天道的眾生也在苦中。欲界天的眾生,有鬥爭之苦。欲界天要跟阿修羅鬥,阿修羅總是嫉妒他們,所以雙方會打仗。天上的眾生在壽命到的時候(不管生命多長也有盡頭),會有五種衰相現前,而且由於他是天人,有天眼通,能看到下一步自己要到哪去。假如沒有遇到佛菩薩化身天人到天界去教化他們的話,普通的天人就如同不信佛、不學佛的人間眾生一樣,死後多半會墮落到三惡道。也許是因為天道的生活太快樂了,福報消耗得太快,消耗的量太大,透支了,以前的惡業種子在這個過程中成熟了。

色界天的眾生在禪定中,但是禪定也有壞的時候,特別是在劫末,成、住、壞、空,壞劫到來的時候。無色界天的眾生壽命最長,可以達到幾萬劫,但是他也有盡頭;不僅有盡頭,而且所有天道的眾生都有行苦。所謂的「行苦」,就是心念的念念生滅與遷流,但是也許我們思維的時候會認為,起碼他在八萬劫之間還是很快樂的,沒有愛別離等苦,只有一個行苦。其實在那種境界中行苦就很苦了。我們可以這樣來設想,比如我們躺在一個很舒服的床上,這個床鋪非常平整,床上用品非常新鮮、光亮,很柔軟、很舒服,房間的溫度非常好、非常合意,但如果在你躺的床面上有一顆不太大的小石子,你馬上就會覺得不舒服。如果你躺在地上,有一顆小石子、小砂子,你感受不到。所以是不是可以用這種思維來理解?即使是在無色界天,行苦,由於沒有證得無生法忍,這個心念的生滅,仍然是生命的一種逼迫。

六道中還有一個阿修羅道。阿修羅道的生命特徵就是嗔恨、嫉妒,經常跟天人作戰,但是每次都會被天人打敗。他們跟天人作戰不對稱,因為天人受傷了,抹一下藥就好。天人作戰力很強,阿修羅則不然。但是阿修羅的生命被嗔恨這種煩惱整個囚禁住了,所以會不斷地重複那種過程,這就是受苦。

觀察自己的苦

這六道眾生的苦相,也是一個修行人必須反復在心中思維的。如果不思維,那麼心裏就很容易冒出別的妄想。你在修行過程中,這些妄念會牽引你把路走歪,所以要通過思維生起決定的信解,把這些妄想的門關掉。因為那是絕路,你不要往那邊去,往那邊去沒有好結果。只有這樣,才可能把全部的心念用在修行覺悟、出離上。

除了其他道眾生的苦,我們還要觀察自己,每個人的苦各不一樣。我們要觀察我們的出身、家庭,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每個人的身體狀態、性格、好惡,喜歡甚麼,討厭甚麼,喜歡跟哪些人往來,看哪類的書,對哪個範圍的事情特別有興趣。通過這種觀察,就能由果及因、深度地認識自己過去生的習性、業因。過去生有這個業的因,所以現在有這種業的果報,呈現這種苦的相。這一點人和人很不同。當一個人有一種苦的時候,他在另一個人身上沒有看見這種苦,他認為那個人一定很快樂。但事實上呢,他羡慕的那個人有另外的苦,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如果我們臉上有一個疤痕,你非常在意,就會很苦惱。也許你會想,那些臉上沒有疤痕的人多快樂。事實上,他們有他們的苦惱。這個幾乎是很多眾生的一種心理模式。沒有錢的人,羡慕有錢的人:他們有那麼多錢,一定非常快樂,沒有任何苦惱。其實等到自己有了錢以後,發現苦惱更多。不是有個故事嗎,講的是一對夫妻,很有錢,經常為錢吵架,煩惱得不得了。隔壁一對年輕人很窮,但是每天兩個人手拉著手進進出出,還挺好。後來這對夫妻就想了個辦法,把自己的苦惱轉讓給對方,他們送了很多錢給對方,馬上沒幾天就聽到隔壁吵架了。當然這是說到錢了,很多其他的方面也是一樣的。比如做官的人,他的官小的時候,他就想如果官做得高的話,一定是高枕無憂、非常快樂自在的。豈不知到了一個高處以後,壓力苦惱更多。

這種心理模式使眾生看不透、看不清苦的普遍性。眾生永遠只是看著自己那點麻煩,嚮往著自己的麻煩沒有了,他就覺得自己解脫了。有的人說,等我兒子長大、上了大學我就徹底放下了,可是上了大學又有新的問題了。後來說,等他找到一個好工作,我就沒有任何煩惱了。找了工作又有煩惱:等他找到一個媳婦成家、有一個穩定的家庭,我就沒有任何煩惱了。但是,成家以後又有煩惱。在家人的生活大概就是這樣,時間就這樣在苦中消耗掉了。

我們要普遍地、深入地、細緻地觀察前面所講的各種苦相,最終目的,就是要達到對佛陀所講的苦諦的決定信解。有了決定解就能決定行。我們行的是甚麼?行的就是離苦得樂。他說我們所得的樂,不同於世間有漏、會壞的樂。佛法帶給我們生命的是圓滿、自足、寧靜,內在喜悅,不依賴於外面的那些條件,甚至也不依賴於我們身體的感受。這就是我們為甚麼要深入地觀察苦諦的原因。我覺得這個功夫是很重要的。

原文刊自《無門關夜話——趙州禪七絮語》,天地圖書2018年出版。佛門網獲授權刊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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