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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林中的「藤條」(下)

仰山慧寂禪師
仰山慧寂禪師

上文提到,舊日香港的家長教育子女每以「藤條」儆誡。唐代的仰山慧寂(807?-883?)也曾用過藤條侍候學人。有一次,一位叫做霍山景通(生卒不詳)的行腳僧參謁慧寂:

「禪師,請問……」景通一開口,就發現慧寂緊閉雙眼,默不作聲。

「禪師知道我來了,卻動也不動,分明不示我任何機法,我該如何是好?」景通心忖。

「禪師?」景通再道,只見慧寂仍然閉目而坐。

景通見狀,心中暗喜,便叫:「如是!如是!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中華六祖亦如是!和尚亦如是!」說得滿心歡喜,進而道:「景通亦如是!」然後便向右邊翹著腳單腳站立著。

這個時候,慧寂便張開眼睛,站起來,拿起藤條,朝著景通身上打將下去。

擊打四下之後,景通雖感到甚痛,但仍然大叫:「呵呵!我乃是集雲峰下四藤條天下大禪佛!我乃是集雲峰下四藤條天下大禪佛!呵呵!」*

以籐條擊打學人,原來早在唐代禪林已經流行。不錯,禪宗的棒打教法,藤條是其中一種工具。在故事之中,景通正要參謁之時,見慧寂不示機法,卻沒有因此而叩問法要,反而因利乘便,「反首肯」慧寂,連西天二十八祖和中華六祖都拋出來說,欲以非理性的對機挑釁慧寂作出反應。慧寂當然不能憑景通的奇怪反應來斷定他是否真的通此禪機,故以藤條四度擊打,以勘驗景通是否真正徹悟。景通被擊四下,在他而言是成功地博得了慧寂出手,因而說「集雲峰下四藤條」,而因為景通強調西天二十八祖和中華六祖都如慧寂這樣接引學人,所以他認為自己已間接得到西天二十八祖和中華六祖的回應,故而是「天下大禪佛」。

慧寂不示機法,並以藤條擊打,這在禪林中原是十分普遍的現象。景通是否真的洞徹仰山之意,我們無法確定。但從故事中可以看到,慧寂四擊藤條,表面上在教訓景通口出狂言,實際上卻在測試他的悟境。明代淨符所編的《宗門拈古彙集》,整輯歷來多位禪師對慧寂四藤條的評價,其中載寫北宋雲蓋智評此公案云:「仰山打四藤條,不是盲枷瞎棒,且欲分付知音。」[1]宋末元初臨濟宗楊岐派僧絕岸可湘(1206-1290)也曾謂:「仰山起來打四藤條,養子方知父慈。」[2]禪僧重視任何能夠啟悟學人的媒體與方式,卻不重視這些媒體與方式本身所具含的內容。慧寂不示機法,其實就是一種機法,就是要說明當體顯現皆為日用所作的道理,並借此協助學人避開、超越語言的邏輯思路,從而斷截他們走入執迷的困局。

禪林中的「藤條」,原來也別具象徵意義,是師父用以點撥學人的工具,屬於禪師的權杖之一。可見,古今手執「藤條」者,本意無異,均希望能激發後輩省悟,都想用最直接、快速的工具啟迪後進。禪宗的「藤條」伴隨著訶罵佛祖、否定權威的風氣而盛極一時,當然,在時代巨輪前轉下,這種棒打之風跟香港過往的體罰潮流,遭遇著同樣的時代命運,很快就受到後世的質疑,變成歷史。

「你現在幸福了,我以前小時候總給人『藤條燜豬肉』!」

「以前的父母/師長真不文明,往往動輒就是體罰!」

「現在的父母/師長進步多了,至少沒有以往那些『打仔』的暴力行為。」

細想一下,在當時的社會,大家對孩子成材充滿期待的同時,對藤條信仰也寄予厚望,一「時」還一「時」,那時候的父母在那個時代有這種想法,是情有可原的,換了是我們,可能還會打得「更具侵略性」。當然,假如今天以行動去演繹過去的藤條信仰,就會自詒伊戚,像上面的新聞標題,需要付上「時代代價」。但始終要說的是,用今天的價值觀去否定過去的時代行為,其實對過去的師長並不公道。新一代香港孩子,大抵已與「藤條」絕緣,日後我們再提「藤條燜豬肉」時,也許這群孩子,會張大雙眼,傻傻地跟你說:「我想吃!」

哎,還有一點要說明的是,筆者作為80後,小時候雖處「籐條流行期」,卻幸運地不曾跟籐條溝通過,是千真萬確。

*有關仰山慧寂和霍山景通的故事見載於《景德傳燈錄卷》,《大藏經》,第51冊,頁293c。


[1] 見淨符編,《宗門拈古彙集》,卷26,《大藏經》,第115冊,頁809a-b。

[2] 見《絕岸可湘禪師語錄》,《卍續藏經》,第121冊,頁98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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