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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觀

(圖:Pixabay)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五言禪詩出自梁朝時期甚受梁武帝器重的一位居士傅大士。傅大士原名翕,其最為人樂道的事跡,是一次梁武帝請他進宮講授《金剛經》,大士剛上講座揮案一下,便隨即下座。武帝顯得莫名其妙,身旁的寶誌禪師便問道:「是否明白了?」武帝答:「不明白!」誌公便說:「大士講經圓滿。」;《金剛經》云:「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不言而喻。

傅大士這首禪詩,歷來有各家不同詮釋。例如有說鋤頭、水牛、橋是比喻心識所成的事物,精神才是修行實體,唯放下對事物的把握精神才不為外境所滯。但這些詮釋大都是從文字上揣摩得來的意思,試圖給看來不合邏輯的一段文字賦予能理解的意涵,而這往往便會顧此失彼,忘掉「禪」的意義:超越經驗,還心靈本來面目。

「禪」對應的是「悟」,禪需要的是悟而不是明白,所以梁武帝回答誌公:「不明白!」才是真正講經圓滿。歷來著名禪師都提出,禪要用心去感受,所謂「悟」是當下心的體驗,它不是一種頭腦思維。如果透過分析來明白事情,便猶如迷於指月之手未能體會夜月之美,稱不上對禪的悟。鈴木大拙認為,禪是修行和體驗,依賴的不是語言解釋,靠的只有自己一人。他說:「在禪裏頭不需要解釋甚麼,也沒有甚麼可以教,那些只會徒增知見。除非是自己的省悟,否則都不是真正屬於你的知識,而只是借來的羽翼。」[1] 《信心銘》亦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參禪問道重明心見性,切忌言辭揀擇,與其在文字上花功夫,不如相信自己的感覺。圜悟禪師在《碧巖錄》中也說:「若是特達英靈底漢,直下向擊石火裏、閃電光中,才聞舉著,剔起便行,苟或佇思停機,不免喪身失命。」禪悟不會給你時間,電光火石間當下即是,稍稍停下以經驗常識來思考它,便又再次落入生、老、病、死的死胡同中。南宋大慧宗杲禪師對參公案的宗門第一書《碧巖錄》:「因慮其後不明根本,專尚語言以圖口捷,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2]不惜把《碧巖錄》焚書毀版,以杜後人忘以心傳心而執於文字邏輯,流入口頭辯論之失。

對文字語言,我們與生俱來追求的就是邏輯,認知上有邏輯才會感受到意義,一句不合邏輯的話語會被標籤為沒意義,甚或是顛三倒四的瘋言瘋語;但是,倘若這無意義的話語卻又出自前人經典,這難免便要苦思冥想,給這看來沒邏輯的話語,重新賦予自己創造的意義。所謂「邏輯」,是植根於經驗或數學上。自古以來經驗的累積形成一種生活邏輯;例如,16世紀在歐洲航海家完成有史以來第一次環球航行前,人們的普遍經驗裏地球是平面的,經驗邏輯上如果在海上一直航行就會遇到不可逾越的邊界,但從今天看來這種經驗邏輯感覺是如此的荒誕。在傳統數學上看邏輯,它是一種二值邏輯,所謂「二值邏輯」,即是對任一命題非真即假,沒有第三種選擇。可是隨著突飛猛進的科學發展,在某些現象二值邏輯已經不能圓滿解釋,三值邏輯或概率邏輯便隨之出現。三值邏輯是在原有的真假外加上一個不確定的選項;概率邏輯則不直接否定或肯定任何命題,把命題給予一個比率,這比率隨著命題發生的可能性而變化,不會有一個不變的定值。我們所謂的知識;對一個命題非真即假往往只是「以『A』與『非A』的二元論滿足我們對於邏輯的渴望。」[3]

具兩千五百多年歷史的佛教,依靠的就是文字語言才能流通傳播至今,若是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話,教化眾生離苦得樂恐亦難以成事。文字公案也是在此背景下出現。為了傳承,文字公案作為一種不得已的方法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前述宗杲禪師把《碧巖錄》焚書毀版後,至元朝居士張明遠發心校勘殘篇予以刻板重印,此書才得以重新面世。若據公案來參禪,我們應該先放下心中早有的一把尺;這把尺是我們的經驗常識,當驟眼看到不符合我這把尺,便糾結在葛藤中,試圖讓所看滿足自我的尺度,而不知保持直心,如明鏡照物,單純如實地反映所看,往往自我添加經驗常識判斷,徒為明鏡添塵。解開經驗對我們認知的桎梏,不明白便是洞然明白,對佛性的感悟更能激發禪的創造力和生命力。

延伸閱讀:

觀心的方法──傅大士在〈頌二首〉中的禪意


[1] 鈴木大拙,林宏濤譯,《鈴木大拙禪學入門》,海南出版社,2012,P.89

[2]《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卷十

[3] 鈴木大拙,林宏濤譯(2012):《鈴木大拙禪學入門》,海南出版社,頁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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