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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穿千年,從《台宗諸祖》詩偈認識天台宗二祖北齊慧文

圖1:菩薩五尊像,透雕雙樹為背屏。「龍樹背龕式」造像是鄴城地區北齊中後期佛教造像的典型樣式。(攝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圖1:菩薩五尊像,透雕雙樹為背屏。「龍樹背龕式」造像是鄴城地區北齊中後期佛教造像的典型樣式。(攝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圖2:北齊天保三年(552)造菩薩立像。(攝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圖2:北齊天保三年(552)造菩薩立像。(攝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2012年,近三千件佛造像殘塊在河北省臨漳縣北吳莊村出土,大部分是東魏、北齊時期的造像,證明此地曾經是北方地區的佛教中心。臨漳縣即北齊故都鄴城,早在五胡十六國後趙時期(319-351),皇帝石勒、石虎信佛,佛圖澄(232-348)及其弟子道安(312-385)已在此弘揚佛法,是繼長安、洛陽之後三百多年來的北方地區佛教思想匯聚地。隋唐以後的許多佛教宗派均緣起於鄴城,中國本土第一個佛教宗派天台宗,二祖慧文禪師的教法也是孕育於北齊。

清代元賢禪師(見前文)撰有十六首《台宗諸祖》組詩,描述天台宗祖師的事跡。透過當中《北齊慧文尊者》詩歌,窺探千多年北齊的佛教情況、及慧文禪師如何奠定天台宗思想體系。

《台宗諸祖》文獻依據

天台宗並沒有如禪宗般詳盡的傳承譜系,但其祖師的記載仍可在僧傳中找到,例如《高僧傳》、《續高僧傳》、《天台九祖傳》、《佛祖統紀》、《宋高僧傳》及《天台山方外志》等。當中尤以釋志磐所編的《佛祖統紀》是集天台史料大成的僧錄。

志磐是宋代天台宗山外派仁岳的傳人,精通天台宗教觀,嘗住四明(今浙江鄞縣)福泉寺及東湖月波山,弘宣教綱。志磐列出天台宗「東土九祖」:初祖龍樹、二祖北齊慧文、三祖南岳慧思、四祖智顗、五祖章安灌頂、六祖智威、七祖慧威、八祖左溪、九祖荆溪湛然[1];及「興道天台」的八位祖師:十祖道邃、十一祖至行、十二祖物外、十三祖元琇、十四祖高論、十五祖羲寂、十六祖寶雲、十七祖知禮[2];又撰《宗門尊祖議》[3],以龍樹至荊溪為九祖,龍樹至法智通記為十七祖,以表達他尊祖重道之心。宋代另一部僧錄,贊寧撰寫的《宋高僧傳》,將唐代天台祖師智威、慧威、湛然等編入卷六《義解篇》,但沒有加上天台世系稱謂,亦沒有記載十一祖至行、十二祖物外、十三祖元琇及十四祖高論的生平事蹟。明代在高明寺中興天台宗的釋無盡(1554-1628),即幽溪傳燈法師,他所編的《天台山方外志》[4],其中《祖師考》參考《佛祖統紀》,尊龍樹菩薩為初祖,列出天台宗十七位諸祖事跡:「今考《佛祖統紀》,上自龍樹,下及法智,共為台教祖師十有七世」[5]。元賢禪師《台宗諸祖》內的十六位天台祖師排列及內容,除龍樹菩薩外,與《天台山方外志》相同,相信是這十六首組詩的依據。

《北齊慧文尊者》詩句分析

其詩云:

「禪法西來,多局漸因。惟師崛起,悟乃天真。法稟龍樹,觀宗一心。圓頓妙門,如日初昇。」[6]

慧文禪師被尊為天台宗二祖,是天台宗發展的關鍵人物。北齊慧文禪師俗姓高,生卒年不詳。據《佛祖統紀》所載,慧文大約活躍於東魏(534-550)、北齊(534-577)年間:「當北朝魏齊之際,行佛道者。」[7]。「行佛道者」指禪修,即詩中首句的「禪法西來」當時教授禪法的尚有禪宗二祖慧可及僧稠,三人可說是東魏、北齊同時同地教授禪法的大德。

佛教傳入中國初期,主要有兩個系統:一是安世高系的禪法,另一系是支讖、支謙的般若學。般若學在晉、宋衍為六家七宗,南朝盛行與《般若》《三論》《成實論》,著重義學及思辨,北朝盛行禪法、淨土和戒律,著重修證。雖然南北兩地佛學風尚不同,但仍互為影響。

「惟師崛起」反映慧文當時所傳禪法,獨步河淮。《佛祖統紀》稱慧文禪師:「師在高齊之世,聚徒千百,專業大乘,獨步河淮。」[8]「齊高」指東魏宰相高歡,其子洋稱帝,國號齊,追諡高歡為齊高祖:「輔行謂是齊高祖,今詳高歡相東魏,封齊王。至子洋,方受魏禪,是為文宣,追諡歡為高祖,據此時尚稱東魏。文師道化行於北齊受禪之後,故云高齊。」[9]

「多局漸因」指慧文禪法在北方並無太大發展。關於南北朝佛學的區別,湯用彤先生曾經提出「南方偏尚玄學義理,上承魏晉以來之系統。北方重在宗教行為,下接隋唐以後之宗派」。當時北方盛行聲聞禪數之學,對般若性空的實相心觀並不太注重;加上北齊後來滅於北周,經歷北周武帝建德六年(577)的滅佛,嚴重打擊北方佛教。[10]

「法稟龍樹」是指慧文禪師的禪法啟發自龍樹菩薩所造的《中論》及《大智度論》。《摩訶止觀》云:「文師用心,一依《釋論》。」[11]《釋論》是指解釋《大般若經》的著作《大智度論》。慧文禪師是在閱讀《大智度論》中,解釋《大般若經》中云:「三智實一心中得」後依之而修禪觀。[12]「三智」即是一切智、道種智及一切種智,分別是聲聞乘、菩薩乘、佛乘不同程度上體驗的智慧,通過「三智」才能體證真如佛性。

「悟乃天真」是化用《佛祖統紀》所說:「師夙禀圓乘,天真獨悟」[13]。慧文依龍樹《中論》《觀四諦品》偈:「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14]而恍然大悟「一心三觀」。慧文將「一心三觀」的理論應用到止觀的修習上,依照認識主體的心,能一時具有對一切事物的三種認識上立說,即一切事物可以從空、假、中三種角度去觀察。佛教通過緣起法,從空的角度看,一切事物都是由因緣所生,虛假不實,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所以是真空。如從有的角度來看,一切事物相貌宛然,暫時有其相狀及作用,即假有。真空與假有同時存在,即非空非假的中道觀。空、假、中的道理不是認識過程上的先後關係,而是在一心中同時存在、同時具足、同時了解的。諸法無非因緣所生,但這世間上的因緣只是暫時和合,沒有實在的空、或實在的假。體驗空有不二,名為中道。慧文在證得「一心三智」之後,體悟一心能觀照《中論》空、假、中三諦,以三諦配三智。因緣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的一境三諦,因而契入中道,得見諸法實相。一切智觀照空諦,道種智觀照假諦,一切種智觀照中諦。之後,慧文便依此法門立為心觀而奠定天台禪法的思想體系。

「觀宗一心,圓頓妙門」的天台宗哲學可以說是從「一心」架構出來。慧文門人慧思把「心」視為宇宙萬物的本體,將心稱為「真如」、「如來藏」。慧思在《大乘止觀法門》卷一認為:「中實本覺,故名為心。」又說:「一切諸法,依此心有,以心為體。」[15]「本覺」是真如主體的本來覺悟。世間所有現象依心而顯現,但這真心是沒有差別、相狀、大小,所以稱為「如」。心體沒有差別,差別的事相由「心」的作用呈顯出來。

「真如者,以一切法真實如是,唯是一心,故名此一心,以為真如。若心外有法者,即非真實,亦不如是。」因為無差別,故一心平等,真如平等,所變現的宇宙萬法也平等一如。慧思又稱「心」為「如來藏」。「如來」即是佛,「藏」是含藏的意思,心同時具有污染性和清淨性,所以能同時變現出眾生世間煩惱和諸佛清淨功德。如來藏是眾生本具的,在凡不增、在聖不減,但由於無明所覆,掩蓋了「如來藏」自性清淨的種子:「從本以來,俱時具有染淨二性,以具染性故,能現一切眾生等染事……復具淨性故,能現一切諸佛等淨德。」後來智者大師發揮「一心」思想,開展天台宗「三諦圓融」的觀法,建立天台哲學理論。智者大師認為世間所有現象皆由心而產生:「一切諸法,雖復無量,然窮其本源,莫不皆從心意識造。」[16]又「一切諸法,皆由心生。」[17]天台宗的「一心三觀」與「三諦圓融」是觀心門,觀心即觀照心念,是反照心源、實踐佛法義理的修行活動。

《台宗諸祖》詩句賞析

《台宗諸祖》組詩全用四言句式,鍾嶸《詩品序》云:「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18]四言詩言簡意賅,元賢禪師以八句四言詩,僅用三十二字介紹祖師生平事跡,文約意廣。

詩中強調慧文禪師教法淵源與重點,反映元賢禪師對天台宗義理深入了解,並不局限於禪宗的知識,沒有宗派門第之見,反映清代禪台合一之風氣。

繼往開來、傳承有序

當我們吟詠清初元賢法師這首歌頌千年前天台宗祖師的詩偈時,一下子好像將北齊、清代、近代聯繫起來,跨越了時空界限的同時,也讚歎佛法的傳承有序。


[1]宋·釋志磐:《佛祖統紀》,卷六,《中華大藏經》,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八十二冊,第457頁上。

[2]《佛祖統紀》,卷八,第473頁上。

[3]宋·釋志磐:《宗門尊祖議》,《佛祖統紀》,卷五十,第778頁。

[4]明·釋無盡:《天台山方外志》,三十卷,現有兩個版本:(一)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233冊,濟南:齊魯書社,1996年,據首都圖書館藏明萬曆幽溪講堂刻本;(二)清光緒十九年(1893),天台山真覺寺敏曦法師重刻版本,載《中國佛寺志叢刊》,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6年,第八十一冊。本文依後者版本。

[5]《天台山方外志》,卷六,第209頁。

[6]清·釋元賢著,清·釋道霈編:《台宗諸祖》,《元賢禪師廣錄》,卷二十,《續藏經》,香港:香港影印續藏經會,1967年,第一二五冊,第317頁。

[7]《佛祖統紀》,卷六,第458頁。

[8]《佛祖統紀》,卷六,第458頁中。

[9]《佛祖統紀》,卷六,第458頁中。

[10]唐·釋道宣:《續高僧傳》,卷十六,《中華大藏經》,1993年,第六十一冊,第748頁。

[11]隋·智顗說,灌頂記:《摩訶止觀》,卷一,《中華大藏經》,1995年,第九十四冊,第685頁。

[12]《佛祖統紀》,卷六,第458頁上。

[13]《佛祖統紀》,卷六,第458頁上。

[14]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觀四諦品》,《中論》,卷四,《中華大藏經》,1987年,第二十八冊,第894頁。

[15]陳·南嶽慧思:《大乘止觀法門》,《中華大藏經》,1995年,第九十五冊,第720頁。

[16]隋·智顗說,灌頂記:《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覺意三昧》,卷一,《中華大藏經》,1995年,第九十六冊,第824頁。

[17]隋·智顗述,灌頂記:《修習止觀坐禪法要》,《中華大藏經》,1995年,第九十五冊,第769頁。

[18]南朝·鍾嶸著,陳延傑注:《詩品注》序,香港: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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