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大學新聞系開課，正值社會環境比較緊張之際，我很快便發覺，老師跟學生的「友敵關係」，有微妙的發展規律。

一個課堂學生二十五人，如果裏面有四、五個認真學習，態度友善的好學生，成為課堂氣氛的強力核心，那這學期教學就會很順利，教師跟學生的關係也自然融洽。反之，若然是學生裏面有四、五個喜歡挑釁老師，鄙視學習的，其他同學也容易變得散漫冷漠，甚至對老師產生敵意，若然那四、五個核心分子是早就認識的，更甚。

其實不單止學生容易受環境影響，老師也一樣。同樣的課程，前一個學期，幾乎每一課講完之後，學生都會鼓掌讚美，而下一個學期，你又發覺沒有幾個學生願意坐在前排，超過一半在玩電話、聊天、打瞌睡，真正在聽的只有幾個人，當考試分數不如理想，便萌生敵意。這樣你也會逐漸練就本領：受到鼓掌不會太興奮，反應冷冷淡淡依然盡本分，打考試分數不要太認真。要說春風化雨，化朽木為神奇，未必有這個能力。

法國哲學家沙特的名言：「他人即地獄。」主要意思不是說「別人跟自己乃敵對的關係」，而是警示大家，不應該過度在意別人的評斷，並捆綁在不恰當的人際關係裏面，由此失去了自由、自省的能力。

人是社會動物，很容易跟隨著周遭的成敗觀、價值觀、人生觀，熙來攘往，尤自以為處於自由抉擇當中。

開始禪修並研究佛理之後，我才逐漸醒覺：原來自己從小就處於這樣一個深受他人影響、沒有真正自在感覺之人生處境。後來，讀嚴長壽的《做自己與別人生命中的天使》，深受感動，他的理念，可以說是超越社會道德及宗教情操的人間善良。

地獄與天使，飛升或者沉淪，可以分別在初心一念之間。

現代人都活在社會公共媒體的評價建構裏面，不同政見立場的人，越加異化撕裂；小眾群體之間傾向內部自洽，跟普世共同價值觀又走得越來越遠。

其實，解決「他人即地獄困境」的辦法，就在「做每個相遇的別人之天使」的意願裏面。前者處於重重束縛，後者不斷施予，好像截然不同，其實不過一念之間。

就拿我當年教學經驗作例子，若然我可以完全不期望教學之後得到鼓掌讚美，只願盡職教學，亦不會受到課堂冷淡氣氛的影響，務求自己減少壓力，有些學期教法逐漸變得避重就輕。這也是我不能成為優秀教師的原因，踏進了「他人即地獄」的門口也不自知。

若然我當日有足夠的修為，本著「做每個相遇的人之天使」的精神，說不定真能夠春風化雨，扭轉部分學生不健康的學習心態。

其實，說到底，變成「他人的地獄」的狀況，底層原因還是個人之我執習性，自己的，以及別人的。要離開這樣的惡性循環處境，自己就需要經常作出自省：是否處處本著與人為善之心行事？人未必可以常常成為別人的天使，起碼可以選擇不要將自己及別人，帶入「地獄」嗔心之門。

佛理講「除我執」，其實，簡簡單單地常懷善良心態，儘少計較個人利害得失為人行事，生命的內涵，自然變得比較豐盛，智慧也隨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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