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色、空與《心經》「色即是空」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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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

緣起與大意

友人看完上篇後,與筆者談起色空關係,提到《心經》中明明說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還不是說明了色空相等嗎?故而寫成了這篇續篇。

其實《心經》中提及的「色即是空」,其中的「空」是指空性而非虛空,但空性與虛空又並非截然不相關。其中虛空也分為「有為虛空」與「無為虛空」。色法與虛空相待相成,看似對立但其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圓融而成世間法。

 「色即是空」意涵

先從《心經》談起。《心經》是六百卷《大般若經》中的第九會《金剛經》的一部分,主旨是說一切法空,概括了《金剛經》的般若中觀要義,是十地菩薩說出其修行經驗,看似易解,其實深奧。但因只有260字,故此容易入手而已。《心經》中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並不能直接解作色等於空,否則下句「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就解不通了。《心經》其實一開始已經破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說明了大菩薩在甚深的般若波羅蜜行持及觀修下,以般若智照見五蘊皆空。這「空」便是空性而非虛空。

再從般若中觀角度來說,更不能以「空」作虛空解,因為如此的話,就是以對立的二邊(色法和虛空)作為實有,因而落入色與空的相對二邊,而不是離二邊成中道。 如此的話,那《心經》一開始便落入二邊,失去了中觀的意涵,於是中段的遣除蘊處界的經文,「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便變得毫無意義了。 因為落兩邊就不能遣除二邊,唯有持中道才能兩邊不著而雙遣。

故此無論從文字的上文下理及般若中觀的角度來說,都不能把「空」當作虛空,而應作空性解。

空性與虚空

那空性與虛空兩者又是否截然不相關呢?那又不必如此看待。因為諸法法性是空,故此空性其實是諸法(包括虚空)之本。諸法本無自性,其相狀待因而成。因緣變,其相亦變,故說諸法無自性空。此即《中論》「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的意思。即是說,諸法因無自性(空),所以其相狀可以因因緣而改變。正因為如此,便可成就世間千變萬化的諸法;否則世間便因諸法本自的固有本性而變得硬綳綳的一成不變。

故知空性是無為法。換言之,空性本有,非因造作而生。而世間諸法都是有為法,即都由因緣造作而成;而虛空,似乎是諸法中,幾乎唯一最接近無為法的有為法。正因如此,虛空便劃分成「有為虛空」與「無為虛空」。這是諸法中絕無僅有的,既有有為又有無為二分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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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虚空

先說「無為虛空」,這一點較難懂。「無為虛空者,無限無際,真空寂滅,離一切之障礙」[1], 也就是接近法性的無為法,那是超乎言說的。《成唯識論》就較詳細的說明無為虚空有二種:

第一種是屬於「識變無為」,是依識變而有的假施設有,是因為經上曾說過虛空等相,使得行者意識上有虛空等法的了知活動,而因為數習力[2] 的緣故,便有此虛空等無為法的相狀於識中現起,而現起的時候,前後相狀相似沒有甚麼差別,因而假說謂之常而已。

第二種是屬於「法性無為」,是依法性真如而建立的假施設有。其中有三種特性:一者有無俱非(即離有無二邊);二者心言路絕 (即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三者與一切法非一非異(即有為法不是無為法,但有為法不離無為法)[3]。簡言之,無為虛空接近法性空,所以是超乎言說、超乎想像的虛空假施設有。

有為虚空

其次說「有為虛空」。這是我們日常所理解的虚空,是指無可見物的空間。但要明白我們所理解的虛空有如下的局限(或可理解為我們所說的虛空與無為法的分別):

一、落於有無:這是因為我們所理解的虛空相狀實有其相對性,不能離開「有與無」來說虚空。即是說,有物質的地方我們說是色法,沒有物質的地方我們便說成是虚空。所以離開有無,我們說不出虛空的,由是便落入相對二法。既是相對二法,也便是有為法。

二、有度量性:我們所理解的虛空其實是有相對的物質性、相對的空間性的。我們不能想像無限小的空間(一點),也不能想像無限大的空間(宇宙)。所有空間都隱含著大小長短,由是虚空也免不了有其度量性(但無為虚空是無邊無際的)。

三、有生滅性:因為落於有無,於是便生而成有,滅而成無,所以是有為法。從科學角度而言,我們印證了這靜態空間,原來也具有能量[4]。既有能量,就不能說成是無。而這靜態空間,在量子層面來說,是有不斷的空間物質漲落的。而這種能量漲落可以自發地轉化成正電子與負電子,由《測不準原理》[5]可推導,這種漲落能維持10-21秒(編按:此為「10的負21次秒」,因網頁系統原故,無法讀取作者的原有格式)。通過精密的實驗,這是完全可以偵測到的,這就證明了真空中充滿這種虛粒子[6]。所以說,我們所理解的虛空,其實並非靜態,亦並非無物,而是有不斷的能量及粒子生滅的。這與佛理中的「刹那生滅」很一致。

四、有可壞性:上面既然說到這種虛空落於有無,那就自然有有為法的生滅性及可壞性。所謂可壞性,即可變易、破損、甚至崩壞。但空間的可壞性卻是難以思議,不過我們可從以下科學及佛理角度來探索其可壞性。

先從科學角度而言,虚空是可變易的。據愛因斯坦《相對論》可知,在重力場下,時空可以扭曲,亦由此預言了重力場變化下重力波的出現。而又因為重力波的緣故,便可推導空間其實可以伸展和壓縮。只是重力波非常微弱,所以一直未能偵測驗證。但近年在科學家的努力下,在2015年LIGO[7]儀器首度偵測到宇宙遠方13億光年外雙黑洞(分別是36個太陽質量及29個太陽質量的黑洞)碰撞後在彼方產生的重力波,蔓延及此方地球的信號,更在2016年發表結果,並在2017年獲得諾貝爾獎。LIGO儀器的設計,是讓光在同一平面上兩個垂直方向的管道裏分別來回往復幾次後,然後利用光的干涉得出兩個方向的差分。而又因為兩個管道的距離在儀器的設計上是保證絕對準確相等,加上光速是恆定的,所以這個差分只能是由空間的伸展和壓縮造成,這便是虛空的變易。

其次從佛理聖教言,虚空是可崩壞的。《楞嚴經》卷九中說到,佛在講經的末段本來欲罷法座,却驀然回身,向與會眾繼續告誡,說出在修習止觀三昧時五十陰魔來犯的可能性和原委。佛如此說:「虛空是你心內所產生的,就如同一片雲彩漂於太空之中。倘你們當中有人發心修習止觀三昧(指甚深的三昧修習,不是我們一般的止觀),破除迷惘,反歸本源,則這片虛空便化為烏有。於是空中的國土由此而震裂(虚空崩裂)。一切魔王、鬼神及凡夫天,見到他們建於此間的宮殿無故崩裂,無不驚奇恐懼。故此神鬼天魔在你們修習三昧時,便會來作干擾惱亂(以免最後禍及其宫殿)。[8]」 故此虛空是可崩裂和可壞的。

由此觀之,我們所理解的虛空,深究之下其實落於有無,既有其大小、度量,亦落於生滅、可壞甚至崩裂。但世間諸法中,虛空是最接近無為法的有為法。

色空相待

再其次說色法與虛空的相對性。 筆者在上篇已經提過色法與虚空的相對關係。色法與虚空在微觀下分界並不明顯,其中把色法分析到最後所得的所謂「極微」[9],其存在成疑。故此佛陀才在《楞嚴經》中有此質問,說如果極微可以析成虛空,那反過來虛空也可以合成色相,如此應用幾許色相來合成虛空?故佛陀最後說,「合色非空,合空非色」[10],即間接說明色法虚空之間分野不明顯。從現代科學量子理論可知,物質在微觀世界下呈現粒子與波動雙重性質[11],即既有粒子性(色法),亦有波動性(虚空),說明色法虚空分齊不明顯且是互相過度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非截然的非色則空,非空則色。故而微觀上是相待相成,互融互合。此中亦貫徹緣起無自性的道理,色緣聚則成色法,空緣聚則成虚空,色空雙緣聚則成色法虚空,因而互不抵觸。故此色法(或色蘊) 由因緣和合而起,是緣生故無自性,即有即空(性),所以「色即是空(性)」。又雖其性本空,却可憑不同因緣聚合而生起萬法(或色蘊),即空(性)即有,所以「空(性)即是色」。

如此,即貫徹中觀之道。即不落兩邊,不落色法一邊,亦不落虛空另一邊。見有色法而知其非實有,見有虛空而知其非空無。諸法幻有不實,緣起性空。唯其功能現而其體非實, 這才合乎般若中觀的道理。

總括而言,世間法中,色法與虛空是對立的兩邊。色法是有質量與質礙的,虛空是色法外沒有質量與質礙的空間。但其實從佛理與科學角度來看,色法與虛空並非截然不同,微觀上中間既沒有所謂「極微」,分齊亦是模糊而不明顯,可以說是相待相成,圓融成世間法。虛空又是眾多世間法中,最接近無為法的有為法,所以虚空可劃分為「有為虛空」與「無為虛空」,這是眾多有為法之中獨特的一元。虛空之所以有為或無為,實是可形相(即屬前五識認識之境)與不可形相(即止觀中的唯識所現)之別。這就是行者在開悟時,定中所見的萬物理諦,其空性猶如虛空,在經論中甚而說是定中所見如虛空(無色無相)的背景[12]。故此空性與虛空,並非截然不相關的二法。色法、虛空與空性,其實可以統攝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二句中。即從世間法層面而言,色法與虛空,固然非相等;但在萬法皆是緣生性空的前提下,兩者却是相待相成而統一在空性的本質中,這便是般若中觀的真諦。

延伸閱讀

既是萬法皆空,我們又如何把捉:一篇易讀的般若中觀引論


[1]  丁福保《佛學大辭典》。

[2]  丁福保《佛學大辭典》:「累積多數習慣,謂之數習;由數習所成之力,稱為數習力。」

[3]  《成唯識論》卷二如此說:「然契經說有虛空等諸無為法,略有二種:一、依識變假施設有,謂曾聞說虛空等名,……數習力故心等生時,似虛空等無為相現。……無有變易,假說為常。 二、依法性假施設有,……有無俱非,心言路絕,於一切法非一非異等。」

[4]  空間能量是Paul Dirac (1933年諾貝爾得獎者)在 1930年由其提出的Dirac Equation 一式所導出的預言,即空間具有負能量。而這些空間負能量的物理解釋就是正電子,即電子的反物質。隨着這種反物質在1932年的發現,由是而導出空間其實充满能量,稱作Dirac Sea。

[5]  〈量子測不準原理〉是 Heisenberg( 1932年 諾貝爾得獎者)在1927年提出的理論,說明在量子層面要同時釐定粒子本身的位置與動量的精確度是不可能的。這種不可能性並非基於儀器的準確性問題,而是理論上粒子在量子層面因為波動性而變得模糊的緣故。

[6]  Frank Close( 2007)“The Voi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7]  LIGO(雷射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aser Interferometer Gravitational-Wave Observatory)是探測引力波的一個大規模物理實驗和天文觀測台,是分別設在美國華盛頓州的漢福德與路易斯安那州的利文斯頓的大型雷射干涉儀,用以探測其中的微小相對運動;因而能夠探測及量度引力波的存在及波幅。

[8]  《楞嚴經》卷九如此說:「即時如來將罷法座,於師子牀攬七寶几,迴紫金山再來憑倚。普告大眾及阿難言:『汝等有學緣覺、聲聞,今日迴心趣大菩提無上妙覺,吾今已說真修法。汝猶未識修奢摩他、毗婆舍那微細魔事。魔境現前,汝不能識……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裏,……汝等一人發真歸元,此十方空皆悉銷殞,云何空中所有國土而不振裂?……一切魔王及與鬼神、諸凡夫天見其宫殿無故崩裂,……無不驚慴。……是故鬼神及諸天魔……於三昧時,僉來惱汝。』」

[9]  極微,又稱鄰虛塵,源自古印度哲學思想,是物質組成的最小單位。部分佛教部派,如說一切有部、南傳上座部等亦接受這個學說。其他外道,例如耆那教和勝論派也設立這個概念。

[10]  《楞嚴經》卷三如此說:「若此鄰虚析成虛空,當知虛空出生色相。……又鄰虚塵析入空者,用幾色相合成虛空?若色合時,合色非空。若空合時,合空非色。」

[11] 〈波粒二重性〉 Wave-particle Duality ,是微觀狀態下粒子呈現的既是粒子又是波動的兩重不同屬性,集於一身。

[12] 多識仁波切著《藏傳佛教常識300題》頁 222:「見性是指在定中見到萬物的理諦『空性』,猶如虛空,在經論中說 『定中所見如虛空(無色無相),定後所見如幻相(色相如幻化,無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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