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惡隱善?不拘小節,講經不用排場的明慧法師:記明珠佛學社六十周年紀念法會

明珠佛學社創辦人明慧法師(1907-1972年)十分重視開辦佛學班,認為弘揚佛法,必須舉辦佛學班。
明珠佛學社創辦人明慧法師(1907-1972年)十分重視開辦佛學班,認為弘揚佛法,必須舉辦佛學班。

農曆十月三十日,為明珠佛學社創辦人明慧法師(1907-1972年)的辭世紀念日。社友們齊聚學社,舉行簡樸而溫馨的紀念法會,共同緬懷法師。現任社長劉錦華老師表示:「這個紀念法會,主要藉著明慧法師的辭世紀念日,回顧法師的生平及思想。」

提起「記念」,自然令人聯想起懸掛在明珠佛學社課室前、由明慧法師親筆書寫的那幅對聯——「君子每為人記念,道風長與水流傳。」這副對聯可能是法師對修道人的殷切期許:真正的修道者(君子),不求一時顯赫,只願其德行與道風如水長流,為後人所永誌不忘。那麼,明慧法師究竟有哪些特質,值得我們記念呢?以下節錄劉錦華老師當日法會的致詞要點,與大眾分享。

明慧法師生平略傳

「明慧法師原籍廣東順德容奇人,俗家姓楊,生於清朝光緒三十三年,農曆十月十五日。法師在家中排行第十,有一位大哥,排行第一,其餘的八位都是姐姐。」父母晚年得子,又是家中最小,「法師當然備受家人寵愛。」

法師自幼好學敏思,聰穎過人。「四歲時,入讀私塾;七歲時,法師已能寫大字,並屢獲奬勵。」可惜好景不常,幼年時便接連感受到人生無常,「七歲那年,父親遽逝;十二歲時,母親及兄長亦相繼離世。」親人接踵而去的離逝,令法師深感生命無常,亦悄然種下日後出家的因緣。

雙親與兄長的相繼離世後,撫養法師的重任,便落在諸位姐姐身上。「姐姐們不遺餘力供其讀書,特聘私塾老師教導國文及書法。法師生性對世界充滿好奇,凡醫卜星相無不涉獵,對中國古籍亦廣加研習。」鄉中的李十八姑知道法師嚮道慕仙,在法師十八歲那年,遂介紹他前往清遠的藏霞洞訪道。

在容智寶居士及一班信眾的協助下,明慧法師於1966年創立明珠佛學社。
在容智寶居士及一班信眾的協助下,明慧法師於1966年創立明珠佛學社。

遠赴他鄉尋師訪道

藏霞洞是一處先天道道場。「先天道是主張儒、釋、道三教合一的宗教。明慧法師抵達藏霞洞後,道長便勉勵他皈依,並賜道名『性空』。」在藏霞洞努力修道數月後,「明慧法師卻覺得自己與之不太相應。後來有位道長建議他修讀《黃庭真經》及《六祖壇經》。」

劉老師續說:「以前經書的後面常附書目,羅列不同道教、佛教的經典,法師得知這些書目,便透過書肆訂購各種佛、道典籍。」經由閱讀與比較道、佛的差異後,明慧法師於是定下決心研究佛教的各宗典籍,務求通達佛教義理精髓。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傳統社會的普遍期望,傳統社會亦視傳宗接代為天經地義。自兄長去世後,「明慧法師變成楊家的唯一男丁,肩負起延續香火的重任。二十歲那年,姐姐們打算為他成家立室。不過,法師一心向道,堅決反對,於是離家出走,決意出家修行。」

皈依佛教 閱讀藏經

「當時的順德有不少文人雅士信奉佛教,其中岑學呂居士尤為知名,曾撰寫《虛雲和尚年譜》在佛教界享譽盛名。岑居士建議法師應親近寶蓮禪寺首任住持紀修老和尚,但由於老和尚年事已高,且準備退居,於是囑咐他拜筏可大和尚為師,成為大和尚座下披剃出家的首位弟子。」

出家後,明慧法師深感現實叢林與理想佛教存有差距。「他看到寺院諸多清規,與自己所學習的戒律、義理很不一致,於是發心隻身前往南京寶華山隆昌寺受戒學律。當時寶華山因嚴持戒律,而聞名於中國佛教界,法師於隆昌寺圓滿具足戒,正式成為比丘。」

1967年秋,明慧法師與經緯書院第五屆佛學系畢業的學生合照。
1967年秋,明慧法師與經緯書院第五屆佛學系畢業的學生合照。

「由於明慧法師學問精深,在寶華山學戒期間,深得住持器重,特令法師任書記一職。正因職務之便,法師得以在寶華山藏經樓,廣閱諸多經論,譬如《龍藏》(或稱「乾隆大藏經」)及日本的《大正藏》。」劉老師指出:「《大正藏》編排清晰,並附標點,閱讀起來頗為輕鬆。經數年閱藏,法師便能通達佛教義理精要。」

然而,明慧法師並不因此自滿。「後來,法師遊歷大江南北,參訪不同寺院,直至三十年代才回到廣州,在大佛寺掛單,協助寺務接引大眾。除了學習喃唱之外,更為新晉比丘開班教授佛法。」

任教大專創辦明珠

1938年,筏可大和尚創辦嶼山佛學院,培育僧伽人才,遂命明慧法師擔任佛學講師,於學院任教。「1941年,日軍入侵香港,嶼山佛學院被迫停辦。法師返抵廣州,本著愛國熱忱,以僧人身份加入救護隊,負責後勤照顧傷兵。戰後,法師重返香港,常住寶蓮禪寺,攝受大眾。」

1962年,在梁隱盦居士引薦下,明慧法師應邀與敏智法師同於經緯書院佛學系任教。任教期間,「東山(今鑽石山)先天道賓霞洞住持茹雅瑞,誠邀明慧法師講解《金剛經》與《心經》。」講授佛法期間,明慧法師結識容智寶居士(人稱「寶姊」,1931-2021年)。「寶姊當時為賓霞洞加持師,主持超度法事,受法師《金剛經》開示啟發,便發心脫離先天道,皈依佛教,並於法師座下正式皈依三寶。」在寶姊和一眾佛弟子的協助下,明慧法師於1966年創立明珠佛學社,並立下佛學社的「五不」宗旨:不可向外攀緣、不可設香油箱、不可向外募捐、不可邀人入社、不可做任何法事及佛誕以謀取利益。

1965年的合照,記錄了明慧法師應賓霞洞主持茹雅瑞之邀,前往講解《金剛經》時的珍貴一刻。
1965年的合照,記錄了明慧法師應賓霞洞主持茹雅瑞之邀,前往講解《金剛經》時的珍貴一刻。

以阿含中觀為宗見

明慧法師「重阿含、推中觀」的佛教思維,得力於遠參老法師的啟發。「遠參老法師當時在馬來西亞、新加坡一帶弘法。法師與老法師書信往來,請益佛教疑難。正因老法師的指點,法師明白了佛教有『權、實、真、偽』的分別。從而對整體佛法之把捉更趨穩固。」

劉老師闡述道:「我認為明慧法師深受《大正藏》影響,對原始佛教極為重視,所以他特別強調原始佛教的解脫道,並以此為修行目標。與遠參老法師不同的是,遠參老法師以《法華經》一乘教為宗見,而明慧法師則以《般若經》及原始佛教為依歸。」

1968年,明慧法師身體漸趨衰弱。「明珠佛學社創辦初期,開設夜間課程,主要教授國文、英文、書法、佛學四科。其後,因法師及梁隱盦居士相繼抱恙,及黃家樹老師教務繁忙,課程被迫停辦。」然而,法師不顧身體抱恙,於1972年擬定佛學班大綱,「委黃家樹老師為班主任,於十月初正式開班。開班後,法師參與授課,上午講畢『四大皆空』,下午便因腹腔炎復發入住法國醫院。入院一周,卻因手術未能成功,遂於醫院逝世。」

步入明珠佛學社,迎面即見門額橫匾「破邪顯正」,筆力蒼勁,正是創社人明慧法師的手澤。
步入明珠佛學社,迎面即見門額橫匾「破邪顯正」,筆力蒼勁,正是創社人明慧法師的手澤。

辦佛學班弘揚佛法

明慧法師極為重視開辦佛學班。臨終前,法師對寶姊殷殷囑咐:「若切志弘法,必舉辦佛學班。若停辦佛學班,明珠縱不解體,亦徒有佛學社之名,而無佛學社之實[1]。」

劉老師最後感慨道:「明珠佛學社成立僅六年,法師便遽然離世,佛學社基礎尚未穩固。若非寶姊堅定不移、鼎力相持,明珠難以延續至今。所謂『眾志成城』,佛學班能綿延不絕,除了社友與學員的全力支持,更仰賴寶姊的恆心毅力。自1972年開辦以來,佛學班從未真正中斷:唯一被迫暫停的是2003年沙士疫情,僅停三個月;近年新冠肺炎疫情,則停辦一年半,其餘時間皆未曾間斷。」

明慧法師的思想及行誼,主要散見於他的著作、字畫及遺書之中。法師對於那年代的中國佛教寺院人事及制度,多有深刻的觀察及批評。譬如在他的〈中國佛家三濫〉中指出,寺院濫收徒眾,並不是為了培養僧才,只是為了用來充當庶務,以維持寺院的日常運作。

在法師〈遺書〉的第六條,他勸勉社友在他離世後,「不要(為他)動用樂器喃唱或稱念佛菩薩名號,以作為消遣寂寞。」陳道生居士(1914-2008年)以儒家「正心誠意」的角度,來理解法師這句話,認為:「念佛誦經,貴乎一心不亂,定心於一境。若不能定心於一境,則不能修攝其心。若不能修攝其心,則焉能超度亡魂?[2]

對於生死,法師其實早已看破——「大病幾場,體力衰退,雖獲名醫調治,然風燭殘年,豈能長久?終必死去,死就是死,切不可學中國出家人之大膽妄為,說甚麼『圓寂』等字眼。」

法師在他的自輓聯中概括自己的一生:「五十載遊戲人間,趁高慶坊,住芙蓉城,出半角家,受華山戒。念自己生平:揚惡隱善,處世不慕虛名,臨事不拘小節,修持不循常軌,講經不用排場,財來輒散免積存。回首前塵,所作無非如幻夢。」

「四藏經研究佛教,離邪見網,轉正法輪,示真實相,開方便門。歎一般緇流:裝模作樣,出家如同入贅,應酬只為攀緣,集會必定募捐,功德可以發賣,各立門戶成宗派。後之學者,亦將有感於斯人。」

這2016年拍攝的照片,定格了容智寶居士(人稱「寶姊」,1931-2021年)端坐於明慧法師親筆書寫的那幅對聯前——「君子每為人記念,道風長與水流傳」。
這2016年拍攝的照片,定格了容智寶居士(人稱「寶姊」,1931-2021年)端坐於明慧法師親筆書寫的那幅對聯前——「君子每為人記念,道風長與水流傳」。

延伸閱讀

法華王遠參老法師:專訪關二姑


[1] 陳道生(1990):〈撫今追昔話明珠〉,《明珠佛學社成立二十五周年特刊》。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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