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之前的三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一行禪師對正念的重新詮釋、對世俗「正念」的關切,以及他所提出的「相即」教導。這些理解構成了本文探索他「入世佛教」的基礎——一種結合靈性修行與社會行動的佛教實踐方式。我們將探討一行禪師的「入世佛教」如何在其生命歷程中逐步形成與發展。
一行禪師(1926-2022年)生於越南,成長於連年戰亂之中。他親歷了二戰期間的日本佔領(1939-1945年)、反殖民的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1946-1954年),以及捲入全球強權的越南戰爭(1955-1975年)。這些接踵而來的戰爭,深刻形塑了他對苦難、正念,以及入世修行必要性的理解。
一行禪師發展出自己的入世教導與修行方式,主要是為了回應戰時越南的政治與社會情勢所帶來的苦難[1]。鑑於戰時越南與他日後流亡法國後所處環境的迥異,他的「入世佛教」將分為兩個時期進行討論:一是戰時的越南,二是戰後定居法國之後。這樣的架構有助於說明,他如何調整教導與修習方式,以回應不同處境中人們的需求。
我們將從他年輕時的經歷談起,這些經歷對他理解個人轉化與社會改變之間的深層關聯,起了重要作用。
一行禪師的出家訓練
一行禪師於1942年、十六歲時出家為沙彌,於越南中部城市順化附近的慈孝寺受戒。當時正值二戰期間,局勢動盪不安、生活艱難。他在這段歲月中所目睹的苦難,深深影響了他日後「入世佛教」理念的形成。
正念修習
根據一行禪師的說法:「在越南,沙彌的基本訓練就是學習活在每一個當下,並全然覺察自己正在做的事情。」[2]換言之,正念是越南僧團訓練的核心,意味著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對當下的完全覺知。這種正念的生活方式,成為他日後「入世佛教」理念的根本基礎。
體力勞動
在寺院裏,除了禪修與佛法學習,體力勞動也是出家訓練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一行禪師曾回憶,他每天都得花上大量時間從事繁重的體力工作,例如碾米、提沉重的水桶,經常把肩膀磨得紅腫[3]。
對體力勞動的重視,至今仍在梅村僧團的日常生活中延續。即使是參加禪修營的訪客,也會參與日常工作,作為正念修習的一部分。(關於這項修習,我將結合在梅村進行博士研究的實地考察資料,在後續文章中進一步探討。)
偈頌運用
一行禪師出家訓練中的另一項重要修習,是偈頌的運用。這些短詩在日常活動中被默念,用以幫助人們回到當下,培養正念[4]。他解釋說:
「當我們剛進入寺院做沙彌時,就收到一本名叫《毗尼日用切要》的小書,我們時時把它帶在身邊,甚至晚上也要用它當作枕頭。書中的短詩教導我們如何與自己的心同在,從而在日常生活的平凡動作中覺察自己:吃飯、喝水、走路、站立、躺下,以及工作…⋯心就像一隻猴子,在樹枝之間不停跳躍。要抓住猴子並不容易,你必須既敏捷又有智慧,能預測牠下一步會跳到哪根樹枝上。要射殺牠很容易,但這裏的目的,不是要殺死、威嚇,或強迫這隻猴子,而是要知道牠將往哪裏去,好與牠同在。那本薄薄的日常詩集為我們提供了策略。這些偈頌詩句雖然簡單,卻非常有效,教導我們如何覺察並掌握身、口、意的一切行為。」[5]
這本偈頌小書最初由一位中國禪師編纂,以文言文寫成。一行禪師後來將其翻譯為越南語,使更多人能夠修習。如今,這些偈頌已被翻譯成多種語言,使任何希望在修習中運用它們的人都能夠受益。[6]
一行禪師創作了許多偈頌,以支持並深化正念的修習。在梅村,這些簡短的偈頌張貼在各個角落,例如廁所與飯堂,提醒大家時時回到當下,觀照自己身、口、意的一切行為。
遵循禪宗傳統,一行禪師也鼓勵人們創作屬於自己的偈頌。由於這些偈頌在他的教導中扮演重要角色,後續文章將探討我在博士研究實地考察期間,所訪問的禪修人士在使用與創作偈頌方面的經驗。
在大學修讀世俗科目
1949 年,二十三歲的一行禪師正式受具足戒,成為比丘。當時正值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國內持續的衝突與暴力,進一步促使他對「入世佛教」理念的深化。
受戒後,一行禪師進入以傳統佛學為主的報國佛學院就讀。然而,他認為身處現代世界的僧侶,也應學習佛教以外的知識,例如西方的科學、文學、哲學以及外語。[7]
當學院拒絕更新課程內容時,一行禪師與幾位同學於 1950 年選擇離開。他們前往西貢的印光寺,並入讀西貢大學,學習西方的科學與哲學。在此期間,他一邊學習,一邊靠寫詩和小說維持生計[8]。值得一提的是,他是西貢最早修讀世俗學科的比丘之一,也是最早騎單車的六位僧侶之一[9]。
總結
一行禪師早年的出家訓練,強調在日常生活中修習正念,將體力勞動視為禪修的一部分,並透過偈頌安住當下的覺知。這些修行實踐,為他後來建立結合靈性修行與社會行動的「入世佛教」,奠定了深厚的基礎。這種佛教實踐方式,強調個人的內在轉化,同時也回應現實社會中的苦難。
作為一位年輕比丘,他致力於改革出家教育,並積極探索科學與文學等世俗學科,展現出大膽的願景與挑戰傳統的精神。下一篇文章將繼續探討他「入世佛教」的發展過程、誕生及其深遠意義。
延伸閱讀:
「心理學化的佛法」,到底是福是禍,孰喜孰憂?——對正念治療的正念認知
參考文獻:
Chapman, J. (2007). The 2005 pilgrimage and return to Vietnam of exiled Zen Master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P. Taylor (Ed.), Modernity and re-enchantment: Religion in post-revolutionary Vietnam (pp. 297-341). Singapor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Hunt-Perry, P., & Fine, L. (2000). All Buddhism is engaged: Thích Nhất Hạnh and the Order of Interbeing. In C. S. Queen (Ed.), Engaged Buddhism in the West (pp. 35-66).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Plum Village. (n.d.). The life story of Thích Nhất Hạnh. Retrieved from https://plumvillage.org/about/thich-nhat-hanh/biography/
Powers, J. (2016).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J. Powers (Ed.), The Buddhist world (pp. 606-616). New York: Routledge.
Thích Nhất Hạnh. (1997). Stepping into freedom: An introduction to Buddhist monastic training. Berkeley, California: Parallax Press.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Fragrant palm leaves: Journals 1962-1966. London: Rider.
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At Home in the world: Stories and essential teachings from a monk’s life. London: Penguin Random House.
梅村(2022)。《偈頌 / 日常正念偈頌》。取自https://plumvillage.org/zh-hant/%e6%96%87%e7%ab%a0/%e6%97%a5%e5%b8%b8%e6%ad%a3%e5%bf%b5%e5%81%88%e9%a0%8c
[1] 參考Chapman, J. (2007). 與Hunt-Perry, P., & Fine, L. (2000).
[2]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3] 參考Powers, J. (2016).
[4]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1997). 與 梅村(2022)。
[5]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6]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16).
[7] 參考Chapman, J. (2007).
[8] 同上
[9] 參考Plum Village. (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