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篇文章探討了一行禪師「入世佛教」的發展歷程,特別是他在美國的經驗如何加深了他對佛法在西方社會引發共鳴的理解。我們可以看出,他敏銳地洞察到,美國文化重視獨立與自給自足,與禪宗所強調的個人努力與自我實現相當契合。這份深刻的體悟,為他日後流亡法國期間所推動與深化的「入世佛教」實踐,奠定了深厚基礎。
此外,我們亦探討了一行禪師對自焚與非暴力行動的獨到反思[1]。他指出,這行動不應依循社會既定的道德標準來評斷,它的本質在於慈悲與喚醒人。這種超越好壞二元對立、以慈悲為出發點的理解,教導我們以正念覺察並回應當下所面對的一切,正展現了他「入世佛教」理念的核心精神。
本文將繼續探討一行禪師「入世佛教」在戰爭期間的發展過程,我們先從他為減輕民間苦難所做的努力談起。
戰火中展開的新援助行動
1963年底,一行禪師從美國回到越南後,隨即採取了多項重要行動,以回應當時越南社會日益嚴峻的危機。這些努力標誌著他「入世佛教」實踐的深化,致力於將靈性修行直接應用於社會的迫切需求上。以下是他在此期間推動的一些主要倡議:
萬行大學(Vạn Hạnh University)
一行禪師於1964年共同創辦了萬行大學[2]。值得注意的是,這是第一所依照西方教育制度架構設立的佛教大學[3]。它所提供的廣泛課程,正是一行禪師在十五年前於報國佛學院學習期間所渴望見到的(關於他在該學院的經歷,請參閱〈一行禪師在戰時越南的「入世佛教」(一)〉 )[4]。
他透過這項教育倡議,致力於推動佛教教育的現代化,並使其更能回應當時越南社會的迫切需求。
青年社會服務學院(School of Youth for Social Service)
隨後在1965年,一行禪師與其同伴創立了青年社會服務學院。這是一個基層救援組織,致力於培訓年輕的出家人與在家人,協助重建被戰火摧毀的村莊,並在教育與醫療方面提供支援[5]。
在戰爭期間,成為該學院的一員,對於參與的學生來說,是一項危及生命的承諾。這使一行禪師陷入嚴重的兩難,但他始終堅守佛教理想。當時與他密切合作的越南佛教活動家與作家Văn Minh Phạm,記述了一行禪師如何面對這樣的困局:
「當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襲擊了青年社會服務學院的宿舍,並殺害了兩名學生……一行感到對這些年輕人的死亡負有責任,因為是他召喚他們投入服務的。但即便如此,他仍拒絕譴責那些兇手,並向追隨者指出,仇恨與憤怒的根源潛藏於每個人之中。」[6]
一行禪師曾表示,他「堅決不去仇恨他人,無論對方的行為多麼殘酷……[因為]人並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敵人是無明與憎恨[7]。」這一信念成為他「入世佛教」中以非暴力應對戰爭的核心原則。他不只是宣講這一理念,更以身實踐,並教導他人,即使身處生命威脅之中。他曾告誡青年社會服務學院的學生們:
「……要準備好在沒有仇恨的情況下死去。有些人已經在暴力中喪生,我告誡其他人不要心生怨恨。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我們的憤怒、仇恨、貪婪、盲從與歧視。我告訴他們,如果你因暴力而死,就必須修習慈悲,藉此原諒那些殺害你的人。當你在意識到這種慈悲的狀態下死去,你便是真正覺悟者的孩子。即使你在壓迫、羞辱與暴力中死去,如果你能帶著寬恕的微笑,你便擁有巨大的力量[8]。」
這些教導展現了一行禪師對非暴力的深切承諾——不是一種策略,而是一種存在的方式。即使面對死亡與毀滅,他仍然引導社群以慈悲而非仇恨作為回應。他的實踐將痛苦轉化為理解與和平。
相即共修團(Order of Interbeing)
翌年,即1966年,一行禪師創立了「相即共修團」,這是一個由出家人與在家人共同組成的修行社群,承諾依循「十四項正念修習」來生活,這些修習以大乘佛教菩薩行的精髓為基礎[9]。此共修團的創立,旨在終止戰爭,促進社會正義,同時不偏袒任何一方[10]。
這標誌著一行禪師對佛教願景的另一重要發展,他希望透過正念和慈悲的行動來回應世間的苦難。「相即共修團」與「十四項正念修習」將在日後的文章中作進一步深入探討。
總結
一行禪師在1960年代的努力,展現了他的「入世佛教」如何積極回應戰爭現實,並將靈性修行與社會行動緊密結合。他創辦萬行大學、青年社會服務學院等機構,並成立相即共修團,將正念與慈悲轉化為具體行動,支持國家的療癒與重建。面對戰爭帶來的死亡與毀滅,他教導其社群以慈悲與寬恕的心,透過非暴力作出回應。
在下一篇文章中,我們將繼續探討一行禪師「入世佛教」的發展歷程,特別關注他如何在戰爭的生死威脅中加以實踐。
延伸閱讀:
一行禪師在戰時越南的「入世佛教」(二)
參考文獻:
Chapman, J. (2007). The 2005 pilgrimage and return to Vietnam of exiled Zen Master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P. Taylor (Ed.), Modernity and re-enchantment: Religion in post-revolutionary Vietnam (pp. 297-341). Singapor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King, S. B. (1996). Thích Nhất Hạnh and the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Nondualism in action. In C. S. Queen (Ed.), Engaged Buddhism: Buddhist liberation movements in Asia (pp. 321-363).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Phạm, V. M. (2001). Socio-political philosophy of Vietnamese Buddhism: A case study of the Buddhist movement of 1963 and 1966. (Master’s thesis). University of Western Sydney, Australia.
Powers, J. (2016). Thích Nhất Hạnh. In J. Powers (Ed.), The Buddhist world (pp. 606-616). New York: Routledge.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Timeline: Calligraphic meditation: The mindful art of Thích Nhất Hạnh. Retrieved from http://www.thichnhathanhcalligraphy.org/newyork/timeline/
Thích Nhất Hạnh. (1967). Vietnam: Lotus in a sea of fire. New York: Hill and Wang.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Fragrant palm leaves: Journals 1962-1966. London: Rider.
Thích Nhất Hạnh. (2003). Creating true peace: Ending violence in yourself, your family, your community, and the world. London: Rider.
Thích Nhất Hạnh. (2017). The other shore: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Heart Sutra with commentaries. Berkeley, California: Palm Leave Press.
梅村(無出版年a)。《一行禪師的人生故事》。取自梅村網站。
梅村(無出版年b)。《相即共修團》。取自梅村網站。
[1] 編按:本文旨在呈現一行禪師對越南僧人廣德法師自焚的看法。此記述絕不鼓勵亦不支持這種行為,希望讀者能以開放及審慎的態度,理解這事件背後錯綜複雜的因緣。有關一行禪師的看法,可參考上一篇。
[2] 參考Powers, J. (2016). 與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3]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1967).
[4] 參考King, S. B. (1996).
[5] 參考 Powers, J. (2016).、Thích Nhất Hạnh. (2017). 、Unified Buddhist Church. (2016). 與梅村(無出版年a)。
[6] 參考Phạm, V. M. (2001).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7]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00).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8] 參考Thích Nhất Hạnh. (2003). 本段為作者根據英文原文自行翻譯。
[9] 參考梅村(無出版年b)。
[10] 參考Chapman, J. (2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