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誠的世界,只剩下頭頂那片一米見方的天花板。他的身體被漸凍人症牢牢鎖在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離不開呼吸機。
然而,當Lily重遇這位年少時的男朋友時,她決定要照顧他。她準備好面對的是沉重的一切:監護儀的警報、無盡的夜班、以及生命逐漸消逝的過程。她沒想到, 當她走進這個房間時,阿誠生命最有力的部分,從未被禁錮,甚至照亮了她。
阿誠的身體動不了,但腦袋裡的想法卻在奔騰,他想寫一本自己的自傳。Lily就坐在床邊,當他的筆。阿誠慢慢地說,艱難地組織詞句,用盡氣力吐出一個個字音,Lily快速記錄、整理、追問,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電腦 。從沒想過自己會參與寫書的Lily,他們最後一起完成了三本書。

阿誠他喜歡下國際象棋,後來,Lily就做他的手,幫他移動棋子。她俯身棋盤前,隨著阿誠堅定或猶豫的眼神指引,移動棋子。將軍、防守、設下陷阱。下了好幾年,原本對棋藝一竅不通的Lily,竟也在這無聲的教學中,成了一位沉著的棋手。
當疫情籠罩,世界陷入沉寂與煩悶時,阿誠又有了一個點子:「不如我們每週錄個笑話,讓大家開心一下吧。」
接下來的兩年,每個笑話,都需要阿誠暫時取下賴以維生的呼吸面罩,抓住短暫的自主呼吸時間,快速說出幾句。氣若游絲時,便必須立刻戴回面罩,像潛水員般深深吸幾口救命的氧氣,積攢力氣,再繼續下一段。一段幾十秒的笑話,往往由無數次中斷的喘息拼接而成。Lily的任務,就是守在床邊,錄下這些破碎的片段,然後在夜深人靜時,像拼圖一樣,將它們細心剪接、組合成一個完整流暢、能讓人會心一笑的故事。

兩年,八十多個笑話,是八十多次與時間和呼吸的耐心角力。Lily也因此掌握了錄音與剪輯的技能。
然而,照顧工作不僅有這些創造性的時刻,更有著沉甸甸的生命責任。夜晚,是Lily另一個必須全神貫注的戰場。
她必須徹夜監護著螢幕上的血氧指數,每一次數字下降,都讓她神經緊繃,隨時準備呼叫救護車。持續的夜班是對生理極限的挑戰。有一次,極度的疲憊讓她坐在床邊昏睡過去,直到晨光刺眼才猛然驚醒。她看見阿誠早已醒來,正靜靜望著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你怎麼不叫醒我?」她既慌且愧。
阿誠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微弱卻平靜:「聽到你打鼾,知道你睡得正熟,想讓你多睡一會兒。」他頓了頓,才溫和地提醒:「現在醒了,能幫我拿尿壺嗎?有點急了。」
Lily一聽,心裡又難過又後怕。阿誠不知道已經忍了多久,而自己竟然在值班時睡著了,萬一當時有緊急情況怎麼辦?她為這件事自責了很久。

為了戰勝睡魔,Lily想了一個辦法。等阿誠睡著後,她會悄悄地佈置他的房間。阿誠生日,天花板下會飄滿五彩氣球;中秋節,牆角會亮起一輪明月燈,光影金魚在旁游動;聖誕來臨,窗邊總會立起一棵閃爍的大聖誕樹。清晨,當阿誠睜開眼,總會露出驚喜的眼神。來訪的親友推門而入,總會發出驚喜的輕呼,房間裡頓時充滿笑語、話題和拍照的閃光。那片靜止的世界,自此有了流動的溫熱。

Lily常常回想這一切。
她照顧著他,實現他一個又一個心願。而他,卻在無形中,給予了她從未想像過的豐盛,推動著她學習了棋藝、寫作、錄音與剪輯。他教會她的,不僅是技能,更是一種在絕境中依然創造可能、傳遞歡樂的生命態度。看著阿誠在節日裝飾下閃亮的眼睛,Lily心中總會浮起一個清晰的念頭:
「其實,我真係要多謝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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