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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讀晚明諸師遺集》——「儒佛相融,隋唐神韻」

(圖:華梵大學)

 《讀晚明諸師遺集》[1]是曉雲法師(1912-2004年)的讀書札記,分別記錄了晚明藕益大師(1599-1655年)、蓮池大師(1535-1615年)、憨山大師(1546-1623年)、紫柏大師(1543-1603年)的遺集,表揚他們儒佛相融的弘法精神,具有隋唐神韻,透出一度心光[2]。曉雲法師說:

「噫!真知佛者,必能融於儒學而揚佛,攝於眾理以會理,猶真知儒者亦必能融於佛學而揚儒,攝於眾理以契理。」[3]

曉雲法師認為在佛教來說,真的覺者必定能融通儒學來弘揚佛理,原因在於他能具備收攝儒家的眾理後會通佛理。同樣地,深明儒家大義的儒者,亦必定能融於佛學來表揚儒家思想,以佛理契入儒家精神中。這裏表示曉雲法師對佛教義理與儒家思想,具互通互融的超越的高度思維及無限寬度的理境。

另外,曉雲法師敬佩晚明四位大師的著述及行誼,她說:

「自晚唐三武教難後,誰可比擬,蓋二師之軌則,語言動定,不離教觀,行住坐臥,不離教誡,可謂攝隋唐後起之禪行精華,豈是棒喝交加,而動輒以棄揚經教不立文字為超越之枝葉禪風可共語之!」[4]

曉雲法師以蓮池及藕益二位大師的風範為例,在晚唐時唐武宗對佛教大規模的壓制後[5],佛教的修行者,難與這二位大師比擬。二位大師的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及行為,不離佛教的教義及戒律,這正是隋唐之後的禪行精神。這種精神與禪宗「棒喝交加」接引學人的手段、與及「棄揚經教」、「不立文字」的超越性傳法方式,是相同的。換言之,禪宗的傳法不重言教,蓮池及藕益二位大師的風儀實踐身教,正是讓我們學習的對象。

《讀晚明諸師遺集》輯集成書,這是曉雲大師多年的心願,她說:

「筆者早歲入佛,即心儀㬌慕古德之行徑,數十年來,時欲手執一卷,藉以照鑑己心,有時隨讀隨抒感悟之功,隨錄啓發道心之語,經年累月,自謂當輯成一集,顏其首曰:《讀晚明諸師遺集》焉。惜輾轉二三十年,仍未成書,今檢閱參校數則,輯理成章,以供同好者披閱之。」[6]

《讀晚明諸師遺集》是曉雲法師勵己的讀書札記,同時亦是供諸同好作為認識晚明諸師的修行指南。

《讀晚明諸師遺集》 全書結構除了〈序〉外,大致分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曉雲對〈讀藕益大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讀憨山大師遺集〉、〈讀紫柏大師遺集〉的讀書札記。第二部分就是「附錄」 ,收錄了〈藕益大師集節錄〉、〈蓮池大師竹窗三筆節錄〉、〈憨山大師夢遊集節錄〉、〈紫柏大師集節錄〉。最後是〈編後語〉。

曉雲法師在〈讀藕益大師遺集〉,以「論儒佛」提綱挈領將藕益大師的〈四書解自序〉、〈儒釋宗傳窈議〉等文章的精神貫穿起來。曉雲法師的慈悲感悟,她說:

「此大道不偏,不增於此,不滅於彼,人人具足,個個不差,端在迷與悟而己。則儒佛兩途之理,千經萬籍所說,皆為『助發聖賢心印而已』旨哉!」[7]

曉雲法師所說的「人人具足,個個不差」是指我們的佛性。在大道中體現佛性的不偏不倚;而在人性中體現佛性具不增不滅的特質。至於在我們的生命現象中,只有迷與悟;不悟即迷,悟了不迷。儒家與佛家的義理,印在千經萬典上,其實是聖賢們的心印,他們所悟的無形足跡。

曉雲法師在〈讀蓮池大師遺集〉中,以「竹窗印心」開啓蓮池大師的《竹窗隨筆》、《竹窗二筆》、《竹窗三筆》與「儒釋之間」的禪趣。她解釋「佛性」一詞,是「人人本具,亦人人所難」[8]的,並進一步解釋「人人所難」的原因:

「但後世禪宗之衰,非衰於禪,而失慕禪者之不真,即不解禪之性空不空,不空中空等理趣,所謂各傳口談,撑持門戶,宗派崛起,互相以喝棒談論為炫耀工夫,動輒以佛性『人人本具』而不知『人人所難』,倘不學不求于教乘學養之工夫,真如大海之舟,一遇風颶,靡不傾覆危殆者⋯⋯」[9]

在此,曉雲法師對禪宗傳承到了由盛轉衰的情況,主要原因在於學禪者的心不真誠,良莠不齊,引致心法失傳。曉雲禪師所指不真誠的學禪者不理解「如來藏」系統中的「空不空」理論,「空」是空煩惱,「不空」是不空自性清淨的本質。又在「不空」中而見中空妙有等理趣。由於這些理論是要向內心契會而自性自度自悟的。一旦學人們修行目標不真,難以見真。因此,出現了所謂「傳口談」、「撑持門戶」的風氣,形成了禪宗內部的所謂「宗派崛起」,這裏是指禪宗的發展分成了「五家七宗」[10]。因為禪宗「五家七宗」傳法手段,其中有「喝棒」、「談論」作為開示。可惜不真誠的學人卻用來作為互相炫耀的工具。這類學人,以佛性「人人本具」作為口頭禪,而不知如何突破「人人所難」的困局,不在教乘的經典上用心與經文相應,來吸收正確的真理來覺悟。所以當他們遇到人生的八苦時,就會被困於其中而不能自救了。

曉雲法師對蓮池大師的〈山色〉散文,非常讚賞。她說:

「大師(蓮池大師)之文字三昧,簡直是文藝之最上乘之另一部表現——即吾人最深微妙的心思活動,讀其『山色』一則便知矣。」[11]

在〈山色〉一文中,曉雲法師認為是「文字三昧」的最上乘的文藝創作,具甚深微妙的般若智。

她再說:

「在於(〈山色〉)這幾句話中,我們知道(蓮池)大師對物理之詳析分辨,對事理之體察入微,而復貫融于一真法界之如來藏,故曰『非唯翠之為幻,而青亦幻也』。」[12]

蓮池大師在世間事理、物理交徹融攝,以「一真法界」的如來藏至理,說明了一真實不可思議的諸法平等的法身,曉雲法師對此讚嘆不已。

在談「儒釋之間」,曉雲法師對此有融通的觀點,並且讀蓮池大師的《竹窗隨筆》時,她說:

「儒佛之通,晚明諸師數言之。吾謂高明之儒者必不闢佛,高明之佛者必不非儒。讀蓮師《竹窗隨筆》,有〈儒釋和會〉、〈儒佛交非〉、〈儒佛配合〉、〈儒者闢佛〉諸則,乃正面討論此問題。又如〈尚直道教義〉、〈寂感〉、〈身者父母遺體〉、〈中庸性道教義〉、〈為僧宜孝父母〉一十餘則,多涉乃儒佛之相通處。」[13]

儒家與佛家思想,在融通處相融相通,互相尊重,互相表揚,體現無分智的高明與高度。曉雲法師在讀蓮池大師的《竹窗隨筆》中,提及其中多篇散文有正面討論「儒佛互通」的問題及相通處,值得我們關注及學習。

曉雲法師在〈讀憨山大師遺集〉,以「夢到人間說夢遊」來參悟憨山大師《夢遊集》,她說:

「憨山大師,乃近代二百多年來佛教的中流砥柱,尤其是對禪宗方面的見解,發揮了極具圓解卓絕之高明境界,可說近代復興佛教,提倡般若禪的引領者。般若禪,主要是『離相滅相』而顯實相,實相無相,則一切不可得。」[14]

曉雲法師認為憨山大師對禪宗的見解,正是以「般若禪」復興佛教的引領者,亦是近代佛教的重要人物,將大小乘作為「共法」的般若功用,全面呈現而顯實相,最終是實相無相,而實無所得。

憨山大師對佛教的傳承,堅守的決心,使曉雲法師「五體投地而不得已」[15],並引述如下:

「且讀(憨山)大師〈示曹溪俛無日臥監寺書〉云:『磋乎吾徒之沙門釋子者⋯⋯求其一心如古豪傑之所為者希,以其自愛業身而造苦具不惜,橫身捨命而甘心,焉求其一念知非,能體祖師之家業者,難得其人矣。是知家無逆子家不破,國無賊臣國不亡,人無惡行身不殞,士無苦行名不揚,善無橫逆道不高,心無堅忍道不大。』法語精警,不禁使人味而戰兢神肅,五體投地而不得已。真是『以此書正告天下萬世之為法門後昆而不移』。」[16]

憨山大師立大悲心,下堅固願,提醒佛門弟子,應具有如古代豪傑之士,保家護國,當仁不讓的氣慨,來弘法利生。憨山大師寫下「心無堅忍道不大」的警句,曉雲法師認為此正是為佛門弟子立下千古不移的標杆。

曉雲法師在〈讀紫柏大師遺集〉時,以「文字禪」來說明紫柏大師的悟境。在〈紫柏大師石門文字禪序〉:

春在於花,全花是春;花在於春,全春是花。[17]

春天與百花是二,但紫柏大師悟是一。關鍵在於「全」而不分為二,正如《六祖壇經.定慧品》的「定中有慧,慧中有定」同出一轍。因此,曉雲法師以「文字禪」的精神貫穿〈紫柏大師遺集〉。

紫柏大師的遺著中,曉雲法師認為〈釋毗舍浮佛偈〉、〈釋金剛經〉諸篇,文中義理精審,及發人深省。這些文章表達了紫柏大師,極懇切又極超目的指點,悟境極高[18]

最後,讀曉雲法師的《讀晚明諸師遺集》,我們看見了五位佛門大師的行誼,弘法利生的宏願,堅毅不屈的精神,為學與做人皆能齊頭並進,值得一讀再讀的著作。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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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

[2] 參閱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序》,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1。

[3]  同上,頁3。

[4]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序》,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1。

[5] 按:在佛教歷史上,曾發生過「三武滅佛」事件,這是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及唐武帝對佛教大規模的壓制。

[6]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憨山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25。

[7]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藕益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6。

[8] 參閱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7。

[9]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8。

[10] 按「五家七宗」: 臨濟宗、溈仰宗、曹洞宗、雲門宗、法眼宗 為「五家」。在臨濟宗上,又開出「黃龍派」及「楊岐派」。

[11]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9。

[12]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9。

[13]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蓮池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21。

[14]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憨山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35。

[15] 參閱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憨山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27。

[16]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憨山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27。

[17] 見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紫柏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39。

[18] 參閱曉雲法師,《讀晚明諸師遺集.讀紫柏大師遺集》,台北,原泉出版社,1974年,頁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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