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唐人張繼的一夜泊舟，讓寺院的鐘聲穿透了千年。但這著名的詩句也引來一個問題：人們常用「晨鐘暮鼓」來形容寺院，但寺院真的是早晨敲鐘、晚上擊鼓嗎？若果真如此，為何深夜卻有鐘聲響起？

其實，只要在寺院中完整度過一個晨昏，便會明白，「晨鐘暮鼓」四個字，不能概括寺院真實的情境。漢傳佛教寺院的每個清晨，出家師父先鳴鐘後擊鼓，鐘聲清亮悠遠，劃破最後的夜色，鼓聲隨即沉沉響起，振作一日的精氣神。到了晚上，次序則顛倒過來，先擊鼓後鳴鐘；鼓音雄渾，鐘聲徐緩，警醒昏沉的心念。無論清晨或夜晚，鐘與鼓從來都是成對出現，彼此應答。

《敕修百丈清規》裏說得清楚：「大鐘曉擊則破長夜，警睡眠；暮擊則覺昏衢，疏冥昧」，早晚都要撞擊；法鼓同樣，上堂、普說時擊之，晨昏更有定規。北宋文豪蘇軾夜宿僧舍時，曾寫下「暮鼓朝鐘自擊撞，閉門孤枕對殘缸」的詩句，正是對寺院早晚鐘鼓交替不絕這一實況的生動寫照。可見，寺院每日的修行節律，是由鐘與鼓共同編織的，絕非早晨只有鐘、晚上只有鼓。

那麼，為大家所熟知的「晨鐘暮鼓」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它本源於古代城市的報時制度。漢唐以來，都城往往設有鐘樓與鼓樓，作為全城作息的訊號。清晨撞鐘，城門洞開，坊市開始活動；傍晚擊鼓，城門閉合，行人歸家，這便是「晨鐘暮鼓」的原始面貌。

唐代詩人李咸用隱居山林時寫道：「朝鐘暮鼓不到耳，明月孤雲長挂情。」詩句中的「朝鐘暮鼓」，指的就是紅塵都邑裏的報時聲，並非專言寺院。佛教傳入中國後，寺院也蓋起鐘樓鼓樓，漸漸與城市報時的意象彼此交織。隨著歲月遷流​​，古代城市的鐘鼓樓大多荒廢，「晨鐘暮鼓」的聲響退出了日常生活，而寺院裏的鐘板梵音卻綿延不絕。於是，這古老而詩意的詞彙便沉澱下來，成為了寺院環境的代名詞。

再者，古詩詞中的「晨鐘暮鼓」，多是一種互文見義的文學手法，就像《木蘭詩》中「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並非只在東市買馬、西市買鞍，而是比喻東西南北市跑遍，備齊行裝。晨鐘暮鼓也是如此，借早晨的鐘、晚上的鼓，指涉寺院晨昏不絕的法器之聲，濃縮了一整天的修行節奏。唐代詩人常建在《題破山寺後禪院》中寫道：「萬籟此俱寂，惟餘鐘磬音。」他清晨入寺，天地俱寂之中，唯餘鐘磬和鳴，恰恰點出寺院聲響的合奏本質。

所以，當我們再聽到「晨鐘暮鼓」這個成語時，它並非說寺院早晨只準敲鐘、晚上只準擊鼓，而是截取了朝暮最具代表性的兩聲，化作一句優美的概括。真實的寺院裏，清晨，鐘聲領著鼓聲迎來朝陽；晚上，鼓聲伴著鐘聲送入夜色。朝朝暮暮，鐘鼓互答，這才是寺院不曾停歇的日常。

轉載自靈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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