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病者流泪不为病

文:曾宪冠 | 2015-07-07

台湾作家柏杨先生曾经在多篇杂文裏写到探病,他说病者留院期间众多亲朋戚友前往探望,病者躺在床上,亲友到来慰问,然后病者一五一十详细向他们交代病情,过后又来一批,病者又重新向他们交代一次,过后亦复如是,如此以往,循环不休,但经过亲友的一番车轮战后,病者不得休息,养病而反令病情加重了。柏杨先生这些杂文出之以谐謔笔法,我那时读着觉得有趣,但回想起却知道是严肃的问题:亲友固然忧心忡忡,但病者的福祉却因此而靠了边;亲友探过病是安心了,但他们决不是疾病的主角。

肿瘤科医生施瑞瓦斯塔瓦(Dr Ranjana Srivastava)在她给《卫报》撰写的一篇专栏文章中,谈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切身经验。文章说,病者为自己身罹顽疾而落泪的不多,他们的流泪却往往是在沮丧之时,或在感恩之际。而这样的情况在她看来,乃是出于医疗体制不能体贴病者,较之亲友的好意,犹有过之。

倘若病者身上发现了多种毛病,那么他即进入了谜宫一样的医疗体制,在众多专家和种种检验之间穿梭往来,而几经折腾之后,仍不得要领。一位病者暴怒了,请求干脆给他开个名单,列出主理各种毛病的医生名字好了。施瑞瓦斯塔瓦医生说,她遇到过许多病者,医疗体制把他们搞得魂头转向,一个人变成了一堆生病的器官,而所谓整体的护理是徒托空言而已。这时候,病者沮丧落了,因为不少病者尽管的确愿意面对疾病,但体制妨碍了他们的作为;而在一个非人的庞然体制之下,医生的优先考虑又往往凌驾病者之上。

施瑞瓦斯塔瓦医生说,病者也因感激而流泪,但那不是因为医生挽救了他们的生命,科学是进步了,但很多癌症依然无法治愈。病者之所以感恩垂泪,是因为医生让他们不至于过得太难受,对他们有真正的理解和照顾。病者的要求其实很卑微,这些要求也很容易便得到满足,而一旦得到,宁不感激流涕。但是,施瑞瓦斯塔瓦医生也指出,医生要克服体制的障碍以照顾好病者,谈何容易。他们无法单挑医疗体制,提前肝脏移植,也不能加快更换髋关节的轮候时间,而每日每天,在公立医院裏都要面对可怕的资金问题。

生老病死既是人生所必经,有时便不免要逆来而顺受吧,这绝无有病毋须求药的消极意思,反而是积极的寻求与疾病共处。这在病者来说是如此,在医者来说又何尝不是,病者得学会接受疾病随身,医者也得学会权宜的治疗之方。我就遇过一些医生,对于西医体制以外的治疗一概排斥,这自然有他们的良好意愿在内,但对于绝望的病者也无疑是雪上更添霜了。

施瑞瓦斯塔瓦医生在文章中说到,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是对病者的一种照顾,例如把不必要的导管撤掉、免去半夜裏的一次抽血。这就是所谓「莫因善小而不为」吧。她并且提到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训诲:爱医学,也爱人。而我们中国人不也有「医者父母心」之语吗?


参考文章:
http://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5/jul/01/as-a-doctor-i-often-see-my-patients-cry-but-its-rarely-in-response-to-bad-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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