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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上峰頂一聲嘯--獨行道與眾行道(一)

文:明海法師 | 2021-04-11
(圖:網上圖片)(圖:網上圖片)

這次來藥山參訪,令我提起「獨行道」與「眾行道」的話題,這是我多年以來一直在參究、思維、修行的話題。獨行道這個詞是古人就用的,而眾行道,則是我依據獨行道這個詞,延伸而來。

藥山是惟儼禪師於唐初年間來此弘化的一方之地。藥山祖師是中國禪宗的一位重要高僧。我們從《景德傳燈錄》的記載看,他的氣質,他的禪風跟趙州禪師很相像。六祖以後有兩脈——青原行思和南嶽懷讓。趙州禪師是南嶽懷讓這一支的,他是南泉普願的弟子,而南泉普願是馬祖道一的弟子。藥山惟儼禪師也是馬祖的弟子。他最早是見了石頭希遷,後來石頭禪師建議他去見馬祖道一。而正是在馬祖道一那裏,他領悟到了禪的真諦。

禪的領悟與修行的落實,不是那麼簡單的,即使是像藥山惟儼禪師這樣的大德也經過了很多的過程。那時候主要的禪門大德都在湖南和江西這兩地,很多禪子就在湖南和江西之間參學,拜訪高僧。這樣在兩地之間的參學過程,有一個特稱,叫「跑江湖」。當年,石頭希遷在湖南南嶽衡山,馬祖道一在江西南昌洪都一帶。石頭希遷禪師建議他去江西見馬祖。藥山惟儼禪師就有這樣一個「跑江湖」的過程。

他從師父那裏得到印證,馬祖曰:「子之所得,可謂協於心體,佈於四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來,束取肚皮,隨處住山去。」「住山」這個詞,其實並不是指躲到山里,一個人隱居。其實指的是當住持,住持寺院,接引大眾。 「住山」的這個「山」不是指的山川的山,說的是寺院。惟儼禪師於是來到了藥山。 《景德傳燈錄》記載,惟儼禪師的德行和修為,吸引了四方僧衲雲集藥山。

我們面對的山頂叫嘯峰,這個命名與藥山禪師有關。一個夜晚,惟儼禪師獨行於山頂上,見雲開月出,禪師在山頂大喝一聲。這一喝,傳到澧陽東九十里許。天明,民眾相互詢問,是誰?怎麼回事?一直問,問到這裏來。藥山的徒眾說,我們師父昨天在山上喊了一嗓子。我最早看到這一記載的時候,在心裏面非常地神往。藥山禪師這一喝啊,穿越了時空,一直傳到今天,也令明影法師從趙州柏林禪寺到這裏來,令我們諸位到這裏來。不止傳到今天,還會傳到更久遠的未來。禪師這一喝,穿越時間和空間。

當時本地的刺史李翱吟詩一首,贈藥山高僧惟儼禪師:

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

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

大家想像一下一個人立於山頂的意境。藥山惟儼禪師獨自行到頂峰,在月夜下這一喝,這種意境,大概可以來描述獨行道的意境。這個意境也令我們想起很多禪門的高僧大德的開示。

寒山禪師就有這麼一句詩,「高高峰頂上,四顧極無邊」[1],也是描述了獨自站在山頂的境界。禪門裏還有一句話,「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這些用文學語言所描述的意境,就是禪的獨行道。這個獨行道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如果換成我們,一個人在山頂,也許我們會害怕。但是,如果你要進入到禪的領域,那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你走的路就是一條獨行道。也許看上去你身邊有很多人,但仍然只是你自己一個人。這是一條孤獨的路,甚至說是一條艱辛的路。

由於我們處在一個全球多元文化交流的時代,各種不同的信仰、文化之間在互相接觸和碰撞,這就令我有時候用獨行道的視角,來觀察佛教和其他宗教之間的差異。在對宇宙、對人性認知的徹底、深刻、全面性上,我覺得佛教是無出其右的(當然我是立於佛教的立場)。

我們把東西方文化的對比放大來看,東方智慧的深刻和獨到,確實淵源於一向以來的獨行道。以中國來說,在中國傳統文化的構成儒釋道三家裏面,特別是佛教和道教,一直以來就有獨修、隱居的傳統。這樣的傳統使他們對宇宙人生的洞見就有非常的高度,非常的深度。這是以獨行來觀察不同的宗教甚至是不同的文化、思維是怎麼回事。

但是,在西方一直以來,也總有一些人堅持了獨行的傳統。比如在上上個世紀末的美國,有一位作家叫梭羅,他有一部著作《瓦爾登湖》。其中有一句名言:「一個人如果不按照他的同伴的腳步前進,那麼他一定是聽到了另外一種鼓聲。」[2]

中國的文化中,佛教、道教是有獨行道的傳統的。而儒家是把人的價值放在人倫關係中去體會,去落實的,這恰恰強調的是眾行道。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3],這是馬克思的話,他認為人的最重要的屬性是社會屬性。人的價值、生命的價值,要在社會屬性——比如人對國家,對父母、兄弟、夫妻之間——要在這樣的關係裏面去實現。

只是,到了唐朝末年以後,由於佛教智慧、禪的智慧對儒家的影響,儒家的心性之學從此就有了一個提高,從而建立了本體論、心性論,同時也進入到了禪的參究。比如他們參究「孔顏樂處」,就是孔子和顏回快樂的地方。孔子的快樂是「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而顏回的快樂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孔顏的樂不是從外面的物質而來,而是從內心世界而來。由於受到禪宗的影響,宋朝以後的士大夫、讀書人,也用禪的方法參究「孔顏樂處」,參究孔子和顏回的快樂從哪裏來。這實際上是儒家學了佛教、禪宗的方法論,使得自身在心性修養上得到提升。有了這樣一個提升之後,儒學得以在中國真正復興。

 

 (待續)

 


[1] 《高高峰頂上》:高高峰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終,歌終不是禪。

[2]"If a man does not keep pace with his companions, perhaps it is because he hears a different drummer. Let him step to the music which he hears, however measured or far away." — Henry David Thoreau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版第1卷,第60頁。 「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作者 - 明海法師
一九六八年生,俗姓肖,湖北潛江人,一九九一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

一九八九年開始留心佛學,一九九○年於北京廣濟寺結識禪宗巨匠淨慧上人,從此歸心佛門。一九九二年九月,於河北省趙縣柏林禪寺淨慧上人座下披剃出家,一九九三年於洛陽白馬寺受具足戒。二○○○年於淨慧上人座下得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法脈傳承,二○○五年得曹洞宗第四十九代法脈傳承。

現任柏林禪寺住持。多年來參與柏林禪寺的興復工作及生活禪的弘揚。著作《禪心三無》簡體版(三聯)及繁體版(天地圖書)分別於二○一○年及二○一七年在中國內地與香港出版,其佛學與禪修開示亦散見於佛學網頁及報章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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