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點滴中見真容——紀念淨慧長老

文:王冰    圖:王冰| 2021-04-05

淨慧長老,俗姓黃,1933年古曆827日出生於湖北新洲,因家庭貧困,一歲半即被父母送入尼庵。1951年於虛雲老和尚座下受具足戒。作為一名從充滿戰亂和苦難的舊中國走過來的老一輩出家人,長老對中國佛教的前途和命運充滿憂患意識。1988年長老應邀到河北主持佛教工作,並負責修復趙州祖庭柏林禪寺。1989年,創辦《禪》刊,並主編《禪宗燈錄大全》。住持柏林禪寺期間,長老大力宣導以「覺悟人生、奉獻人生」為宗旨的「生活禪」。 退居之後又以年逾古稀之軀,應本煥老和尚之邀請,接管湖北黃梅四祖正覺禪寺,及修復湖北黃梅老祖寺、四祖寺下院蘆花庵、當陽玉泉寺、度門寺、河北邢臺玉泉寺、大開元寺等古老道場。2013420日,淨慧長老圓寂,享年81歲。[1]

夏令營

九十年代,我就讀於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在一次公開講座上認識了講者朱彩方老師,他當時的講題是有關佛教與現代社會,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朱彩方老師是淨慧法師的皈依弟子,有一次我便跟隨他去到廣濟寺淨慧法師下榻的小院。那是一九九四年,我第一次見到淨慧法師,感覺他與幾個在家弟子談話時很慈祥很隨和,也很自在的樣子。不過,當時究竟說過些甚麼我卻完全不記得了。

在老師的建議下,九五年夏天,我報名參加了第三屆柏林寺生活禪夏令營。接著又在第四屆及第五屆的夏令營擔任義工。彼時柏林寺尚在修建中,一切設施都是最簡單。夏令營期間,淨慧法師只要沒有其他公務,便總在寺院。他和大家一起上早課、為營員們開示,有其他法師講座時,他也會坐在台下聽講。

當時上早課還是在普光明殿,繞佛時我們會步出大殿,在外面的石臺上穿行。那時的我,自由散漫,對於上早課這件事很不情願,每天四點多就要起身,還得連續站上四、五十分鐘,若是遇到打普佛時間更長⋯⋯。不過繞佛的環節卻是我印象中最深刻也最喜歡的。尤記得清晨時分,天朦朦亮,萬物靜寂無聲,偶爾還會有清風拂過,為炎熱的夏天帶來清涼。我們跟隨著僧侶的步伐,行走在庭院中,聲聲誦念佛號。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即使頑劣如我者,亦覺心中十分平靜喜悅。繞佛時,住持總是走在最後,有幾次我剛好是排在女眾營員的最後一位,淨慧法師就走在我身後,他念佛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在我耳邊,直到今天也還記得。

印象

在柏林寺見到淨慧法師時,他給我的印象不再僅僅是慈祥與和藹可親的,也同時示現出莊嚴、威儀與嚴厲的一面。記得那時淨慧法師對僧眾的要求非常嚴格,早課時若有人遲到,常常要在大殿外跪香。營員們也對法師充滿了敬畏,每當做錯事如逃早晚課時,若是被淨慧法師撞到,他可能不說甚麼,只是那目光在你身上掃過,便已經十分令人膽顫心驚了。如果有居士在寺廟中的行為不如法,法師會非常嚴厲的當眾批評,絲毫不給人留顔面。九十年代,佛教正值恢復期,這樣的棒喝,具有極強的震懾力,也是在提醒我們這些當時的年輕人,要學習與重視佛門行儀,留意自己在寺院的言行舉止是否如禮如法。

2007年,淨慧長老與江本康亮(日)、袁煦之兩位小朋友合影2007年,淨慧長老與江本康亮(日)、袁煦之兩位小朋友合影

若干年後,當我再度回到柏林寺時,淨慧法師已經退居為老和尚了。在我眼中,他又顯得和藹可親起來,那淩厲無比的眼神變得十分柔和,傳遞著慈悲的訊息。有一次我在齋堂門口見到他拄著杖緩緩走來,便跑去請他與小兒合影留念,老和尚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招招手,說:媽媽也來,一起照一起照。

我想,老和尚於不同的時地以不同的形象示現,或慈祥、或嚴厲,在在都是對世人的開示與教導。而即使在同一時空,每個人從他那裏所接受到的訊息也不盡相同,這大抵也折射出我們自己的內心世界與修為。
 

禪機

你若留意,老和尚講的話中時時有禪機,只是我們通常未發覺也不明白而已。

九五年夏令營,有一天,我聽說老和尚正在問禪寮接待營員們,便匆匆趕去,不想錯過親近善知識的機會。誰知當我走到問禪寮的正門口時,一隻腳才剛跨過門檻,老和尚已經施施然從接待室走了出來。我一時愣在那裏,不知道應該走進去,還是退出來。老和尚看見我的窘態,唇角帶著笑容,但目光非常犀利,用手指了指我的腳,說道:「你這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究竟是要進來呢還是要出去?」

霎那間我心裏震了一下,卻不知如何作答,繼續愣在當地,跟在老和尚身邊的營員們都笑了。

多年後,再回想這句問話,心中若有所感。是的,在佛法的修學上,我是否還跨在當年那道門檻之上?我究竟是在門內,還是在門外呢?

答案在自己身上。只是愚鈍如我者,無法參透老和尚的禪機罷了。

生活禪

老和尚提倡的生活禪,是非常適合大眾在生活中修行的禪法,也真實的走進我的人生,令我受用無盡。

明海法師曾在紀念師父的文章中寫道:「生活禪之所謂『生活』是一個符號,代指此岸的一切:時代、社會、家庭、工作、世間、煩惱⋯⋯。師父的禪悅乃是從他自己走過的坎坷歲月中萃取出來並與他生命中的每一個當下融為一體的。」實踐生活禪,需要建基於菩提心、般若見、息道觀的基礎之上,將信仰落實於生活,將修行落實於當下,將佛法融化於世間,將個人融化於大眾。這是老和尚早年提出的生活禪理念。

大學畢業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忙於紅塵中的俗務:工作、成家、生子等等⋯⋯,在世俗生活中,和很多人一樣,我也總會面對問題與挫折,心中常常生起煩惱、疑惑與不安。但也就是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我逐漸學習透過覺察與觀照,審視自己的起心動念;逐漸學習以佛法的教導檢驗自己的所做所為。早年種下的生活禪種子就在日常的繁瑣生活中不知不覺發芽與成長,對我的人生真實地發生作用,讓我逐漸學習反省自己、修正自己。生活禪的妙處在於,當我們對生活有了更深的認識與體會之時,我們對佛法的教導、對禪的理解也有了更深的領悟。

老和尚的法布施深廣如海洋。何其有幸,作為芸芸夏令營營員中普通的一員,我接到他灑下的一滴甘露。


後記

二零一五年七月,我有因緣與一眾善知識參訪老和尚曾駐錫過的玉泉寺。在玉泉寺,我們走進老和尚生前的住處及辦公室五葉堂,在他的遺像前敬奉心香一柱。在老和尚的辦公室,我看到書架上整齊擺放著一摞摞的牛皮紙信封,那是老和尚平日寫下的筆記與心得。我輕輕拿起最上面的一個信封,抽出一張紙片,是鋼筆的字跡,工工整整抄錄著《大正藏》中的兩段經文。

淨慧長老筆跡淨慧長老筆跡

隨處記下,時時用功,是老和尚日常生活中的寫照。知識、學問、修養、境界的背後便是這樣一點一滴的累積。禪的精神也許是肉眼看不見、摸不著的,禪的實踐與受用卻體現在平常日用中。雖然我從未真正親近過老和尚,卻有幸在他生前身後的點滴小事中得見真容。

當我們走到玉泉寺禪堂時,那裏空無一人。過去,老和尚曾經很多次在禪堂帶領大眾打禪七。如今,禪師端坐的幃帳內空空如許。我們經過、停下,對著空帳深深鞠躬、合掌問訊,彷佛他還坐在那裏。

「滾滾長江水,波瀾遠接天。源頭才一滴,入海永不乾。」

謹以老和尚早年寫下的詩句,作為這一期的結束與紀念。
 

編按:原刊於《禪》刊2015年第4期

作者 - 王冰
晨曦青少年文教基金會發起人,教育工作者,曾任職於北京及香港的國際學校。香港大學佛學碩士、哲學博士,研究方向包括兒童與青少年德育及價值教育、生命教育、佛教教育等。專欄名稱:【圖畫書中的生命教育】、【南丫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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