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前的1993年，才剛出家幾年的衍空法師在尖沙咀文化中心展開了一場馬拉松式的講經活動。這場活動總計六十講，每講持續三小時，累積長達一百八十小時，法師逐句拆解大乘佛教的核心經典——《金剛經》。法師憑藉一股「不忍聖教衰」的熱誠，針對當時坊間對《金剛經》種種隨意解讀的現象，試圖釐清正見。
三十三年後的今天，衍空法師已搖身一變成為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高級院士。2025年12月13日，法師在東蓮覺苑建九十週年誌慶系列活動中，於香港大學月明劇院主講「金剛經的科判與架構：三十年重讀感悟」。這場講座吸引了眾多人士報名，現場四百個座位座無虛席；主辦單位更特別借用講堂即時轉播，並透過YouTube同步直播，讓無法親臨者也能參與其中，共沾法喜。講座中，法師以更為成熟、嚴謹的學術視角，結合長期實修體證，重新梳理他對《金剛經》整體結構的理解。法師並詳細分享三十年來，在聞、思、修的持續深化與內在轉變。法師接受訪問，詳述了他如何跳脫傳統分判，回歸龍樹菩薩的般若思想，為《金剛經》繪製出一幅清晰的修證藍圖。
回首當年講《金剛經》
在講座開始之前，法師接受佛門網訪問，回顧1993年那場講經，原來有許多鮮為人知的因緣。當時法師雖然出家不久，但因早前在其他場合的弘法活動，已在粵語講經的圈子中累積了一批忠實聽眾，人氣頗高。然而，當年若要在尖沙咀文化中心一類的政府場地舉辦長期的講經活動，必須以註冊團體名義申請。法師回憶道，這一行政要求原本可能成為阻礙，但機緣巧合下，創古密宗佛教中心（Thrangu Vajrayana Buddhist Centre）慨然出面，承擔主辦之責。
「竟然是創古中心請我講漢傳的《金剛經》，這實在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緣分。」法師感嘆道。這場由藏傳佛教團體主辦、漢傳法師主講的活動，在當時成就了一段殊勝的法緣，也見證了法師弘法初期的盛況。
從一個關於「假人」的夢說起
首次講《金剛經》，衍空法師印象最深的並非經文的繁複，而是開講前夕的一個夢境。法師那時候在大嶼山寶林禪寺閉關，備課大半年，下山前一晚住在在山上的小屋。當晚他夢見自己在戲院看電影。銀幕上，演員鄭少秋（秋官）正注視著一位少女跳舞。隨著少女的喜怒哀樂，秋官亦深陷情緒波動之中，時而歡愉時而痛苦。
夢中的法師爬入銀幕，對著秋官說：「你是在演戲，你是『假人』，只要醒來就不會痛苦了。」秋官卻困惑地反問：「假人也可以醒來嗎？」
法師翌日即以此夢作為六十講的開場白，並在本次講座中再度提及。他指出：「《金剛經》的根本旨趣，正是要解答：在如夢幻泡影的有為法中，身為『假人』的我們如何醒來？是否真有一個獨立的『醒來』主體？」這個直觀的夢境，成為法師探索《金剛經》義理的感性起點。它還與經典的核心義理——諸法如幻、離執醒悟——緊密呼應。在講座現場，法師透過這個夢境引導聽眾反思自身在輪迴中的「假人」狀態，強調醒悟並非消滅現象，而是徹見其幻性而不執。
傳統科判的局限與新架構的尋覓
《金剛經》原本一氣呵成，本來沒有分定章節，是編輯《昭明文選》梁昭明太子將之分為「三十二分」，別立章號。衍空法師直言，這種分法雖然便利持誦，但在義理邏輯上顯得較為隨意（arbitrary），割裂了經文內在的起承轉合，導致許多讀者認為《金剛經》只是不斷重複「即非、是名」的破執公式，而看不到修行的次第。
法師指出，西方學者如孔慈（Edward Conze）在研究般若經典時，亦曾嘗試尋找經中的內在結構，卻認為經文前段相對較有條理，後段則顯得散亂，甚至曾形容後半部《金剛經》如同「散落後隨意拼湊的頁面」。為了反駁這種觀點並尋找更契合《金剛經》本意的架構，衍空法師選擇回歸般若經自身的思想體系，特別是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他認為，以瑜伽行派（唯識）或其他後出的理論來解釋早期的般若經，容易產生概念上的偏差；唯有以龍樹的中觀般若思想解讀，方能原汁原味。
引入《大智度論》的「五菩提」
法師在講座中明確提出，《金剛經》的整體架構應以《大智度論》所載的「五菩提」為藍圖。這五個菩薩修行階位不僅是理論框架，更是實修的具體步驟：
一、發心菩提：於無量生死中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因中說果，發起無上菩提願）。這一階段強調行者須在無量輪迴中發起大願，視成佛為究竟目標，而非僅求個人解脫。法師解釋，這相當於經文開篇須菩提的提問，引導行者定位心志。
二、伏心菩提：制伏煩惱，調伏其心（培養清淨信心，為實證鋪路）。法師強調，此階段重點在聞思，建立對空性的初步信受，避免初學者直接面對甚深空性而生退心。
三、明心菩提：觀諸法實相，發般若慧（徹見空性，證得實相）。這是經文核心，透過觀察三世諸法本相、末相、總相、別相，行者逐步歸納空性，發起智慧。
四、出到菩提：得無生法忍，以方便力度眾（不住涅槃，迴入生死）。證得無生後，行者以大悲運用智慧，度化眾生而不執度生相。
五、無上菩提：圓滿成佛（究竟證得法身，福慧雙圓）。經文結尾的五眼境界，即是此階段的描繪，象徵究竟覺悟。
法師認為，《金剛經》並非純粹教人破除執著的理論，而是一部嚴謹的菩「菩提道次第」經典。其經文起承轉合，結構嚴格對應這五個階段，形成一幅清晰的修證地圖。在講座中，法師透過逐段對應經文與五菩提的論證，展示了這一結構的圓滿性，避免了傳統判攝中的重複或缺漏。
補充印順導師的判攝
近代佛學泰斗印順導師亦曾引用「五菩提」來科判《金剛經》，此判攝對衍空法師的早期研究啟發極深。然而經過三十餘年反覆細讀與實修驗證，法師發現印順導師在某些章節的對應上略顯牽強，特別是在伏心菩提的定義與經文對應上，兩人有著顯著的分歧。
印順導師傾向將伏心理解為直接觀空、伏斷煩惱，故對經文前段關於信心的長篇論述一筆帶過，甚至直接躍入空性見解。這一處理雖有其邏輯，但忽略了初學者的根機需求。衍空法師依據鳩摩羅什與僧肇的註疏傳統，提出不同的見解。他強調，在進入明心菩提（實證空性）之前，必須有一個建立堅固信心的階段，這就是伏心菩提的真義。
講座中，法師詳細說明：「《金剛經》前半部花費大量篇幅闡述『信心清淨，則生實相』。對初學者而言，直接面對『無所得』、『無眾生可度』的甚深空性極難接受，甚至可能生起疑慮或退轉。因此，必須先透過聞思修，培養一種近乎實相的清淨信心。此信心方能有效『伏』住凡夫分別知見，為後續的明心菩提奠定堅實基礎。」法師並援引《大智度論》相關論述，強調信心調伏非斷煩惱，而是柔軟心志、調伏疑障。
此一修正，解決了傳統科判中「信位不明」的長期難題，並使整部經的結構更為圓滿，無重複、無缺漏。
至於《金剛經》後半部的結構歷來為註疏家的難題。衍空法師指出，這必須理解智者大師提出的「二道」概念：前半部主要講般若道（智慧的本體與體證），後半部則轉入方便道（智慧的運用與度生事業）。
這裏的「方便」（upāya），不同於《法華經》中權巧施設的方便，而是指菩薩在證得無生法忍後，雖徹見諸法本空，卻因大悲願力不住涅槃，迴入生死度化眾生。法師在講座中特別強調：「許多人誤以為證悟般若後即『一切皆空，甚麼都不做』，這是對空性的片面理解。《金剛經》後半部精要正在於，正因為證得無生法忍，徹見『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菩薩方能在究竟空性中，行持『度無量無邊眾生』的無礙事業。」這是智慧與慈悲的究竟辯證統合，體現了中觀般若的圓融特質。
詮釋學與未解之謎
除了義理架構的重整，衍空法師在本次講座中，進一步引入西方詮釋學（Hermeneutics）的概念，特別是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的「詮釋循環」（Hermeneutic Circle）作為輔助方法論。法師透過預設理解（pre-supposition）、文本對應、修正整體理解的循環過程，重建經文與結集者意圖的動態關係。這一方法補充了傳統科判的不足，同時使分析更具系統性與客觀性。目前，法師正以英文撰寫相關學術專著，旨在從文本分析層面證成五菩提架構不單是關於信仰上的領悟，在文本分析層面，亦具有高度的合理性。
此外，法師又在訪問中分享了對《金剛經》其他文獻的最新考據成果。例如著名的《金剛經讚》，學界過往多傳為傅大士所作，但法師透過對唐代歷史人物生平、文風及佛學造詣的詳細比對，提出全新推測。至於這位隱藏在歷史帷幕後的作者究竟是誰？法師賣了個關子，說要留待日後發表的學術論文中再行揭曉。
三十三年前，法師以六十講逐字逐句帶領聽眾摸索經義，宛如提供了一塊塊磚瓦；三十三年後，他希望為大眾呈現一張完整的建築圖則，讓行者鳥瞰全景。
講座結尾，法師總結道：「若手中僅有磚塊（單句經文），永遠難窺建築全貌；一旦掌握圖則（整體架構），便能清楚理解佛陀為何在此處詳述信心、在彼處闡明無生法忍。」理解架構的目的不在執著名相，而在讓修行者於研讀《金剛經》時，能清晰辨識自身所處階段——是正處於培養信心的伏心位？契入空性的明心位？抑或運用方便的出到位，直至究竟無上菩提。法師鼓勵聽眾檢視自身修行次第，強調這一地圖不止是學術工具，出是在大乘修行期間的實修指南。
2025年12月13日的講座，完整呈現了衍空法師歷經三十多年打磨的《金剛經》修證地圖。雖活動已圓滿落幕，衍空法師所開顯的般若藍圖，將持續指引修行者在無量生死中發心、伏心、明心、出到，邁向究竟無上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