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一生很幸福、很圓滿。」邱伯伯做完bilateral percutaneous nephrostomy (PCN) 經皮腎造口引流手術後翌夜,對三女兒說。
11月初,邱伯伯發現癌病復發並擴散至多處淋巴,病情已屆末期,不可逆轉。除夕前兩天動了一次手術,術後邱伯伯精神出奇地好,是復發至往生前說得最多話的一夜。
這夜,由三女兒陪睡照顧,見爸爸精神好,就來個促膝談心。從邱伯伯小孩時代聊起:11歲時,遵爺爺吩咐,帶著一個公文袋,踩著木屐,便隻身到澳門投靠開鴨廠的叔叔。在澳門只讀了一年小六,13歲畢業後,在叔叔鴨廠幫工討生活,今天的讀寫能力都是靠自學而來。
三女兒細心聽著,彷彿和邱伯伯一起坐時光機回到他年少時。腦內閃著爸爸少時踩著木屐走在路上「喀喀喀喀」的畫面,那個公文袋藏著一個平凡而樂天知命小子的故事。
邱伯伯19歲時再聽從爺爺吩咐到香港投靠他的大哥,在街市雞鴨檔做粗活。年輕、孤家寡人的他,簡簡單單,在街市的雞籠放兩塊木板,隨身包袱放身邊便倒頭大睡。即使幹著粗活,只要有飯吃已覺滿足。
「爸爸你少時吃了不少鹹苦啊!」
「那時打仗,人人都在捱的啦!捱過了就好。」邱伯伯輕描淡寫地說。
邱伯伯某年回澳門探望父母時,認識了後來伴他一生的太太。他年輕時甚為英俊,頗受女生歡迎,但邱伯伯對年輕時的邱太太情有獨鍾,拍拖一年多便決定結婚。結婚 57 年,執子之手,白頭到老。
「爸爸,你說自己是粗人一個,但我小時頑皮到飛天、『一言九頂』,你連假裝打我手掌一下也沒有呢!」三女兒雙手握著爸爸沒有插針的一隻手。爸爸的手是如此柔軟和溫暖,她用心地感受著。
「小孩子哪有不頑皮的?自己親生骨肉,怎捨得打?」
一陣靜默,三女兒讓百般滋味的淚水從眼角流下。「爸爸,我好愛好愛你。」
「我知道。我年輕時生活的確過得艱難,無學識,打份牛工,但你媽媽對我不離不棄,你們三姐妹孝順我倆,又各有所成。遲些我還可以在大學教書*呢!我覺得我這一生很幸福、很圓滿。」
「我也很幸福,爸爸。今生當你的女兒,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事。」三女兒俯身抱著在病榻的爸爸。
執筆至此,「我也很幸福」是此刻我的心底話。爸爸,感恩你一直愛惜我這個三女兒!
*邱伯伯往生後,遺體捐贈予中文大學醫學院,成為無言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