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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門比丘與江湖大佬:專訪馬來西亞監獄布教師開照法師

開照法師臉上那副如潛水鏡一般厚重的眼鏡——黑色粗框,兩片厚厚的鏡片,幾乎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可千萬別誤會,這絕對不是為了造型!「大概四十年前,我剛出家時,有位信眾帶我去配眼鏡,我隨手拿了這副,沒想到大家以為我特別喜歡這款,後來陸陸續續又送了我好幾副一模一樣的。結果這一戴,就戴了快四十年。」法師笑著說,為這場美麗的誤會輕輕解畫。
開照法師臉上那副如潛水鏡一般厚重的眼鏡——黑色粗框,兩片厚厚的鏡片,幾乎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可千萬別誤會,這絕對不是為了造型!「大概四十年前,我剛出家時,有位信眾帶我去配眼鏡,我隨手拿了這副,沒想到大家以為我特別喜歡這款,後來陸陸續續又送了我好幾副一模一樣的。結果這一戴,就戴了快四十年。」法師笑著說,為這場美麗的誤會輕輕解畫。

開照法師出家已四十餘年,以佛陀的教法結合人生的歷練,解脫了無數困頓的生命。他的弘法足跡遍及世界各地,在講臺上他總能說理透徹、動情至深,他的開示從不冷場,宛如荷里活電影一般,幾分鐘就爆出一個笑點,逗得觀眾笑口常開。

然而,幽默從不是法師說法的目的。他更像一位心靈調劑師,再艱澀難懂的昆曇心所,也能被他幻化成生趣盎然的生命教材;趁聽眾開懷大笑之際,便輕輕將那味解脫的法藥送進他們的心裏,悄悄鬆開一把把的心鎖。

斗湖佛教會佛學教師兼報章專欄作家譚文信居士形容得極為精辟。文建長老座下有不少出色的弟子,或似論師,或似禪師,有的更具藝術天份,能寫詩能作畫,他們的受眾多是社會菁英。「只有開照法師有教無類,走入各個人群,無論是大專生還是囚犯[1],只要是有緣的,都會因為法師的慈悲柔軟而轉起善心。」

不說不知,2023年開照法師在監獄弘法的真實經歷,竟被金馬影后李心潔搬上大銀幕,他在電影《富都青年》中友情客串飾演僧人。有人稱他是「囚犯救星」,有人說他像「人間地藏菩薩」,但他卻謙稱,無論是在戲裏還是在戲外,自己都只是一位平凡的佛門比丘,就像大千世界中的一粒微塵那般渺小。本篇專訪將走進法師的內心世界,並揭開那段鮮為人知的出家因緣。

在戲裏,飾演戲外的自己

2023年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期間,開照法師收到李心潔的一通電話。「當時他們正籌拍一部以馬來西亞為背景的電影,劇情涉及囚犯在監獄裏的生活。所以他們希望我能提供最真實的細節:囚犯在監獄中的飲食、穿著、面臨死刑判決時的內心轉變,以及宗教師進去監獄該如何跟他們互動。」

「我當然很樂意幫忙,於是我們透過Zoom跟其他工作人員開會,詳細講解囚犯在獄中的生活情況。」為了讓劇本更貼近真實、對白更融入監獄場景,開照法師還送了他們三本自己的書:《死囚懺悔錄》、《困進一個入口》、《囹圄》。

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沒想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電郵。」法師笑著續說:「導演王禮霖想邀請我參與。我還以為所謂『參與』,就是從旁協助,去看看演員的穿著、表達方式,或者監獄場景的設計是否真實。馬來西亞監獄管理非常嚴格,除非特殊個案或團體,不然根本申請不到進去參觀。」

有時我遇到了一些事,然後跟囚犯們說,我傷心難過,遭受很大的打擊。他們說:「師父沒有走過江湖,看開一點。事情是這樣的。師父太天真了!」他們反過來提醒了我。
有時我遇到了一些事,然後跟囚犯們說,我傷心難過,遭受很大的打擊。他們說:「師父沒有走過江湖,看開一點。事情是這樣的。師父太天真了!」他們反過來提醒了我。

經過幾封電郵的往來後,法師才驚覺,原來所謂「參與」是要他親自「飾演戲中的角色」。「我當然立即婉拒了。我說:『我不是演員,不會演戲。』」王禮霖導演十分機靈,聽到法師這麼說,立刻回了一句:「師父,您不用演,只要像平時去監獄探訪那樣做就行了。」

也許對導演來說,找個演員剃頭扮僧人並不難,但那種經歷過無數死囚懺悔、看盡生離死別後自然流露的悲憫與寧靜,是怎麼也演不出來的。再說,《富都青年》的故事就發生在馬來西亞,而開照法師長期去監獄探訪也是眾所周知的事,為了讓電影更加真實,邀請法師親自客串可謂順理成章。於是導演使出渾身解數,遊說開照法師友情客串。

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法師終於點頭,答應在戲中飾演那位到監獄布教的僧人——開照法師。「不過,我拒絕了他們提供的片酬,因為不論戲裏戲外,我都不是為了錢而去的。」

我不修改別人的劇本

至於這部戲要跟誰演、誰是主角,開照法師完全沒概念,也沒去過問。「拍攝那天,我拿到劇組提供的幾句對白,他們簡單交代了現場情況。我坐在主角對面,把他當作真的囚犯,然後很自然地把對白講出來。」

在戲裏,飾演戲外的自己。開照法師於《富都青年》拍攝現場的情景(圖片擷取自YouTube畫面)
在戲裏,飾演戲外的自己。開照法師於《富都青年》拍攝現場的情景(圖片擷取自YouTube畫面)

法師臉上露出讚賞的神情說:「我不得不佩服那位演員,他入戲極深,眼淚、鼻涕、憤怒與絕望,全都與我平時在囚犯身上看到的真實反應一樣。」

《富都青年》講述一對無血緣、無身份證的「兄弟」(吳慷仁、陳澤耀飾),在移工聚居的舊社區掙扎求生的悲涼人生故事。吳慷仁飾演的阿邦初見戲中的開照法師時,滿腔怨氣地控訴命運不公,一開始完全不肯與法師對視。直到他終於爆發,積壓已久的憤怒噴湧而出,伸手指向法師時,法師慢慢地伸出雙手,輕輕握住阿邦的手,再緩緩將他的手按下。

這一連串對白與動作完全沒有彩排,也沒有導演特別指示,法師只是按平日探訪囚犯的方式自然應對。巧的是,從阿邦最初迴避眼神、憤怒控訴,到後來直視法師、伸手指責,再被法師輕輕握住手、緩緩按下,整個過程恰好呈現了真實探訪的歷程:迴避、訴苦、接納、放下。

不過,有些特別關心開照法師的道友卻不太滿意,覺得法師不該只說那些對白,應該更主動化解、開導對方,不要讓角色心存怨氣,才符合弘法精神。法師聽了只是笑笑:「這種想法也有道理。但這畢竟是人家的戲,我只是去客串,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改對白。」

法師進一步解釋:「我不擅自改劇組提供的臺詞,是因為一部戲有它完整的前因後果。或許這個角色的安排,就是要帶著怨恨,卻又心甘情願地離去——人的情緒本來就很複雜。如果隨意加插自己的想法,那就變成我在表演自己,成為了我個人的宗教宣傳。」

戲裏,法師尚且不擅自改動角色劇本;戲外,法師又怎麼去篡改別人的人生劇本?他總是謙虛地說:「我沒那麼大的本領,跟他們隔很久才見一次面,能起的作用很有限。我不過是個平凡比丘,就像大千世界裏的一粒微塵,實在不足掛齒。」

我在輔導中被輔導了

在探訪囚犯時,法師從不以說教者自居。他表示:「我只是從旁輔導、協助,提供的方法也只是眾多選擇之一,讓他們多一個可能,我不敢說這是唯一的方法。弘法究竟是個人的事,至於別人接不接受我們提供的方法,那是他們的自由;即便是別人不喜歡,我們一樣要尊重。」

話說回來,「也不是每一個案都成功,有些是失敗的。雖然他們歡迎我去探訪,有的人也承認自己犯錯,但對判刑仍心有不甘。所以,我不能說所有接受我輔導的人都被我度化了,那是在騙人。」法師停頓了一下,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說來慚愧,多年前的一個輔導個案,其實是我被那位囚犯度化了。」

三十多年前,「有位信基督教的女士為她獄中的丈夫尋找宗教師,剛好找到我。她丈夫非常聰明,學東西很快,心志也很穩定。他們有一個小男孩,判刑那天,他在法庭上只見了這小男孩一面,就被關進了監獄。」

開照法師在講臺上總能說理透徹、動情至深,他的開示從不冷場,宛如荷里活電影一般,幾分鐘就爆出一個笑點,逗得觀眾笑口常開。
開照法師在講臺上總能說理透徹、動情至深,他的開示從不冷場,宛如荷里活電影一般,幾分鐘就爆出一個笑點,逗得觀眾笑口常開。

「幾年來,我常去獄中探望他。直到他即將面臨死亡那天,我心裏很不好受、有點不捨,內心總覺得:這麼好的人,為何要這麼早走?他臨走之前向我頂禮,我難過得幾乎掉淚。他站起來,輕拍著我的肩膀,反而安慰我說:『師父,不要那麼執著,您不是說,個人的業力由個人承擔嗎?這個果報,我得自己去接受。』」

「我被他這句話驚醒了。哦!我失敗了,他的提醒令我看到自己的執著與放不下;有了『我』的要求,內心於是生起了不滿、埋怨。正因他的提醒,我瞬間清醒,並對此感到漸愧。我問他:『身後事怎麼辦?』他爽快地回答:『全交給師父處理,骨灰撒到海裏就好。』」

「在他火化前,我在他的遺體旁為他誦經。火化那天,他太太依然無法接受現實,小男孩年紀雖小甚麼都不懂,但當他看到棺木緩緩下沉時,卻傷心得嚎啕大哭:『爸爸不見了⋯⋯』隔天,我帶著我的學生把他的骨灰從吉隆坡帶到檳城,然後依他的遺願,將骨灰撒進了大海。」

時隔三十年,「前陣子,他太太帶著兒子來找我,說當年先生影響了她的信仰,如今她和兒子都已皈依佛教。」法師笑著說:「我的失敗,是因為我放不下;我的成功,是因為我看見了自己的失敗。」法師從不以外在標準來定義人的成敗,因為那樣只會製造更多煩惱。

揭開「造型」的迷思

開照法師最顯眼的,大概是他臉上那副像極了潛水鏡的黑色粗框眼鏡,加上兩片厚厚的鏡片,幾乎把半張臉都遮住了。說實話看起來很有型,但可千萬別誤會,這絕對不是為了造型!「大概四十年前,我剛出家時,有位信眾帶我去配眼鏡,我隨手拿了這副,沒想到大家以為我特別喜歡這款,後來陸陸續續又送了我好幾副一模一樣的。結果這一戴,就戴了快四十年。」法師笑著說,為這場美麗的誤會輕輕解畫。

法師於1987年前往泰國,在泰國佛教大宗派剃度出家[2]。「我有個巴利文名,叫『Yuttadhammo』,意思是『與真理合一的人』。」法師說到這裏,露出像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他續說:「當時我一心只求出家,能夠托著缽、穿上佛陀的袈裟,就心滿意足了。對於宗派我並不太了解,也懶得去探究,因為我想解決的是自己的人生問題。」

剃度後,開照法師因簽證問題無法久留泰國,無奈之下只好返回馬來西亞。在因緣安排下,他成為檳城洪福寺的常住。「文建長老受英文教育,不諳華文,要替我取法名時想了半天。那天正好是佛誕節,他看到『佛光普照』四個字,便給我取名『開照』。」對於這段往事,法師甚少提起。他笑說:「如果不是這次訪問,我其實也不會去回憶。」

那麼是甚麼原因令開照法師年輕時就「一心只求出家」?他究竟要解決甚麼樣的「人生問題」?

開照法師受邀蒞臨香港弘法,期間適逢老師繼程法師於饒宗頤文化館舉辦書畫展。雖然行程緊湊,他仍特意抽空前往拜訪,尊師重道的精神令人感佩(左起:法工Stephen Ng師兄、開照法師、繼程法師)。
開照法師受邀蒞臨香港弘法,期間適逢老師繼程法師於饒宗頤文化館舉辦書畫展。雖然行程緊湊,他仍特意抽空前往拜訪,尊師重道的精神令人感佩(左起:法工Stephen Ng師兄、開照法師、繼程法師)。

家中宅男進化成佛門比丘

「我的故事沒有新聞價值啦。」法師笑咪咪地說。很多人對出家有誤解,總覺得要有甚麼重大打擊、走投無路才會去剃度出家。「我出家的理由其實很平淡。我生長在一個小村莊,過著極其平凡的日子,家人感情和睦,也未曾經歷過感情破裂之類的挫折。」

「我小時候就是個『宅男』,總是待在家裏,不愛到處跑,也很聽話,媽媽吩咐甚麼就做甚麼。」或許因為這樣的性格,從小開始,左鄰右舍的長輩一有心事,就喜歡來找開照法師傾訴。「她們整天來跟我抱怨,說兒子如何學壞、怎麼不聽話。我也常看到鄰居家經常吵閙不停,不是夫妻間的爭執,就是婆媳間的紛爭。」

「我對人生的這種苦特別敏感,於是我內心生起了疑問——人生難道就是這樣子?」若要尋找出家的因緣,這份對「苦」的敏銳體察與反覆追問,便是開照法師心底深處,即將發芽的那粒種子。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出家的,是因為接觸了禪修。禪修能讓我內心的波動慢慢平靜下來。到新加坡工作後,我又參加了短期出家。」雖然只是體驗幾天清淨生活,卻讓年輕的開照法師嚐到無比的喜悅,也讓他下定決心,走上出家的成佛之道。

延伸閱讀

繼程法師教我們如何放下禪的包袱——傳承聖嚴法師,超越宗派樊籬


[1] 本文的受方者為馬來西亞人,為尊重他們的文化背景,「囚犯」一詞只保留他們的日常講法,絕無歧視在囚人士之意。

[2] 泰國佛教主要分為兩大教派系:法宗派(Dhammayuttika Nikaya)及大宗派(Mahā Nikaya)。開照法師當年到泰國出家,對宗派並不了解,也沒去探究,只覺得能穿上袈裟、拿著缽,就心滿意足了。十多年後,他的學生追溯傳承,才發現他是在泰國大宗派出家受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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