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宗是教觀雙美的宗派，智顗著作中不乏淨土思想，並將念佛聯繫到止觀實踐上。宋代以後，天台宗與淨土的關係尤為密切。明末蕅益智旭在靈峰山弘揚天台宗及淨土宗，開靈峰派，提倡信、願、持名念佛的思想。清末民初諦閑法師奉行「教演天台，行重淨土」的教法。諦閑法師法嗣——倓虛法師（1875-1963年）也在香港弘揚念佛法門，並以詩歌偈頌勸人念佛。
一、倓虛法師文學作品
《湛山文鈔》收錄倓虛法師詩歌、偈頌、法語、賦、像讚等文學作品[1]。倓虛法師〈念佛歌〉的文學特色是俚語白話化，利用口語化歌詞來弘法，形成一種通俗流暢、幽默詼諧的趣味。文學意趣最重要的是引發讀者共鳴，簡淺的歌詞也可以是上佳作品。
1.〈念佛歌〉
「念佛好，念佛好，念佛乃是隨身寶。每日若念千聲佛，三世之罪皆能了。三世無罪增福壽，一生安樂有多好。多作功德福無量，當仁不讓善中行。幾句俚言警善士，念佛之士早開覺。」[2]
不要看輕這首〈念佛歌〉淺白，詩本來源於歌謠，這首歌短小，容易記誦，原因就在於它富有語言的節奏感。通過歌詞字句長短、高低的對比形成波浪般的起伏，而起與伏之中又經過有規律，形成不同的節奏。「念佛」兩字重複了四次，「好」字重複了三次，「三世」兩字重複了兩次，不但往復環回，產生歌謠效果，還可以鞏固記憶，即使小孩也容易琅琅上口；若能印入八識心田，令人念念不忘，是很有效的弘法工具。
念佛方法一般來說有四種：一、觀想念佛，二、觀像念佛，三、持名念佛，四、實相念佛。〈念佛歌〉中說：「每日若念千聲佛。」明顯是指「持名念佛」。所謂「持名念佛」或「稱名念佛」，是心念持一佛的名號，時時刻刻不忘地念著所持的名號。萬緣放下，念到字字分明，心心相應，念念相續，這個「念」不是妄想思惟分別的妄念，而是專注於一句佛號，截斷妄想瀑流。念佛與日常生活一樣，如果妄念紛飛，很難專注於工作，又何能有所成就呢？
為甚麼要提倡淨土法門？倓虛法師認為淨土法門是「方便中之方便」的捷徑：
「惟此淨土法門，為方便中之方便，捷徑中之捷徑。何以故?以能三根普被，九界齊收故。」[3]
此外，倓虛法師認為淨土法門的好處是可以帶業往生。但淨土並非終站，而是可以隨諸上善人，繼續修行，從「凡聖同居土」，修行至「常寂光淨土」，開悟成佛：
「修淨土法門有一種特別好處，可以帶業往生，到極樂世界之後，仗阿彌陀佛的力量，和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及其他諸上善人聚會一處，共同熏修，將來慢慢就可以業盡情空，由凡聖同居土到方便有餘土，由方便有餘土到實報莊嚴土，由實報莊嚴土直到常寂光淨土，得見佛的真身。」[4]
所謂「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實報莊嚴土」、「常寂光淨土」是秉承智顗《維摩經文疏》中的四種淨土說：
「四種淨土，謂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實報無障礙土、常寂光土也。」
倓虛法師解釋四土的分類是因應眾生的根基不同：
「但是，三根九界以念佛故，雖能盡生淨土，而能念之眾生，根基不等，所生之淨土，品級亦有差別。例如人類，同為人道，而富貴貧賤、智愚賢頑，不無差別，淨土差別有四：一、凡聖同居淨土，六道凡夫三賢及未得漏盡聖人生此。二、方便有餘淨土，二乘聖人生此。三、實報莊嚴淨土，別教十地菩薩生此。四、常寂光淨土，圓教菩薩生此。」[5]
倓虛法師著重戒定慧三學，因為佛出世演化，是以三學教導眾生開佛知見。戒是菩提心戒，定是首楞嚴定，慧是無上妙慧。他撰有〈定慧頌〉，強調定慧是成佛的修行方法，因為念一句佛號，具足戒定慧三學：
「觀破一切謂之慧，觀勞休息謂之定。息畢再觀慧更生，復勞再息定更固。定慧如是展轉修，坦蕩直趣菩提路，成佛證聖何足奇，唯是念念在定慧。莫怪吾人不成佛，一日幾時在定慧，定慧究竟之所皈，阿彌陀佛只一句。」[6]
這七言偈頌文學意趣不高，平鋪直敘，但勝在分段清晰，首兩句解釋「定」及「慧」；次三句講述觀行，餘下偈頌都是勸修，增強修行者信心。最後以「阿彌陀佛」佛號統攝。用字簡單，而且容易上口，方便修行記憶，發揮弘法媒介的功能。
二、倓虛法師的淨土思想
1.「唯心淨土、自性彌陀」
倓虛法師強調唯心淨土，並將唯心淨土的觀念擴闊至彌陀淨土，他引述《阿彌陀經》中「皆是阿彌陀佛，欲令法音宣流，變化所作」，提出認為西方極樂世界皆是隨阿彌陀佛唯心所現。加上眾生本具佛性，何嘗不能顯現呢：
「西方極樂世界的諸般境界，都是隨著阿彌陀佛的福德業相，唯心所現。如果阿彌陀佛能這樣顯現，眾生性和佛性是相同的，眾生又何嘗不能顯現呢？所以說在自性上就是彌陀，在唯心上就是淨土。在性分上並劃不出那是眾生的邊界，那是佛的邊界，在淨土上也指不出那是唯心的，那是非心的。西方彌陀與自性彌陀，西方淨土和唯心淨土，都是一整個的。」[7]
在《略說唯心淨土自性彌陀所攝之廣概》一文中，倓虛法師進一步以天台宗「一念三千」思想來解釋唯心淨土：
「邇來佛教界中，修淨土法門者甚多，然多有未研究經中性理，教內實義者。致偶聞教義有言: 『唯心淨土，自性彌陀。』等句，頗生疑惑。於是質難相問，乃謂佛教中常言，唯心淨土，自性彌陀。既然如是，何不修唯心淨土，而反修西方淨土? 何不念自性彌陀， 而反念西方彌陀?如是等語，皆因未明佛經教典，致生隔閡。殊不知佛說經義，無不洋洋萬法一如，其所問唯心淨土者，乃因不知原說的是百界千如唯心淨土也。而西方世界，豈離唯心耶？自性彌陀者，亦原說的是三千性相自性彌陀也。而阿彌陀佛，豈非自性耶？此二句所含之義理，不但淨土一宗，雖禪教律密，諸大乘宗等，皆攝在其內。」[8]
2.念佛法門與《法華經》的融合
倓虛法師將淨土宗的根本經典《阿彌陀經》與《法華經》並重，常說《法華經》是廣說的《彌陀經》，《彌陀經》是略說的《法華經》，念佛法門與《法華經》同為最上乘法：
「我嘗說：『《法華經》就是廣說的《彌陀經》；《彌陀經》就是略說的《法華經》。』這兩部經都是詮事即理的話，並沒像其他諸經，說很多法相名詞讓人悟理修行等。所說的完全是以現量心，觀現量境。……如在《彌陀經》裏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法華經》第二十三〈藥王本事品〉說：『聞是經典，如說修行，於此命終，即往安樂世界，阿彌陀佛，大菩薩眾圍繞住處，生蓮華中，寶座之上。』意義都相同。其他在《彌陀經》裏所說的國土莊嚴，說佛的壽命，說佛的光明，以及六方佛諸佛護念等，雖然和《法華經》的文項、措辭有廣略不同；但其境界和意義，都是理無二致。所以一句阿彌陀佛，是最上乘法，包括無量法門[9]。」
倓虛大師並不是第一個將淨土法門與《法華經》結合的天台宗師，早在唐代天台宗飛錫大師撰《念佛三昧寶王論》，主張結合法華與念佛三昧的通念三世佛思想，提到法華與念佛原為一門，融通不二的觀點。《寶王論》將法華常不輕菩薩行與念佛結合起來，認為眾生是未來的佛：
「法無佛悟，豈令自悟?法非佛不悟，念佛三昧生焉;佛非法不明，法華三昧起矣。一仙兩稱，俱得仙名，念佛、法華同名佛慧，佛慧既同，則不輕般舟，無上深妙禪門，於茲悟矣[10]!」
三、倓虛法師的「呼吸念佛」
倓虛法師建議，修行除了用四念處、八正道來檢點約束自己外，可按照自己的根性去選擇適合自己的念佛方式。他還介紹「呼吸念佛」方法， 就是往裏吸氣的時候念「南無阿彌」，往外呼氣的時候念「陀佛」：
「大致不外持名念佛、觀想念佛、實相念佛。還有一種最方便的法子，就是呼吸念佛，往裏一喘氣的時候念『南無阿彌』，往外一呼氣的時候念『陀佛』。這樣,只要人有一口氣就念一聲佛，久而久之，時時刻刻，行住坐臥，不離一句阿彌陀佛，這方是真精進。當人臨命終時，最後一息氣欲斷時，人一生的行業，也就是逐著最後呼吸的一聲佛，去往生極樂世界，得見阿彌陀佛[11]。」
宋代天台宗師慈雲遵式亦曾立「晨朝十念法」，規定每天清晨，必須專心念佛，「盡一氣為一念，如是十氣，名為十念，隨氣長短，不限佛數，惟長惟久，氣極為度。」這樣念佛，「盡此一生，不得一日暫廢」：
「十念門者，每日清晨服飾已後，面西正立，合掌；連聲稱阿彌陀佛，盡一氣為一念，如是十氣名為十念。但隨氣長短，不限佛數，唯長唯久，氣極為度。不緩不急，調停得中。如此十氣，連屬不斷，意在令心不散，專精為功。故名此為十念者，顯是藉氣束心也[12]。」
遵式大師與倓虛法師的方法略有不同，但心意是相通的，都是希望眾生恆常念佛，天天念，時時刻刻地念。
總結
倓虛法師提倡持名念佛，不是僅僅繼承蕅益智旭的思想，而是當時香港社會急劇變化，經濟發展加劇都市化，加促了都市人的生活節奏。香港這等人口密集、紛擾的環境，即所謂「凡聖同居土」，持名念佛至少能為修行人提供快捷方便的喘息空間，即使在繁華鬧市中，也可騰出念佛的機會，是當今現實社會中相對的「易行道」。此外，天台宗的淨土觀、四土觀，強調念佛即一念三千，具十法界的教理，對修行者有鼓勵作用，念佛是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中，而不是等到臨終才念。從這角度觀之，天台宗的念佛法門，也是人間佛教的實踐。
延伸閱讀
[1]釋倓虛：《湛山文鈔》，載倓虛大師法彙編輯處編：《倓虛大師法彙》，第三編，香港：香港湛山寺，1974年版，第345-354頁。
[2]釋倓虛：〈念佛歌〉，載《倓虛大師精華錄》，原泉出版社，1984年，195頁。
[3]釋倓虛：《倓虛大師精華錄》，第194頁。
[4]釋倓虛：《念佛論》，香港：香港佛經流通處，1996年，第12頁。
[5]釋倓虛：《倓虛大師精華錄》，第194頁。
[6]釋倓虛：〈定慧頌〉，載《倓虛大師精華錄》，第136頁。
[7]釋倓虛：《念佛論》，第17-18頁。
[8]釋倓虛：《倓虛大師精華錄》，第190頁。
[9] 釋倓虛：《念佛論》，第19-20頁。
[10]唐．飛錫:〈念未來佛速成三昧門〉，《念佛三昧寶王論》，卷上，載蕅益大師選定：《淨土十要》，香港佛經流通處，1998年版，上册，第167頁。
[11]釋倓虛：《念佛論》，第35頁。
[12]宋．慈雲遵式：〈慈雲懺主晨朝十念法〉，《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載明．蕅益大師選《淨土十要》，上册，第10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