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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揹女過河故事

編按:自2014年開始,鍾玲教授每月都會寫一篇佛教短篇創作,名為掌上小說。這些作品以一般人為對象,希望讓大家從中得到一些小領悟,讓精神境界得以提升。

虛山禪師帶著他的徒弟常空行腳在天台山山徑上,清早離開縣城,中午就應該到國清寺了。五年前禪師在國清寺住過八個月。常空是第一次來,春山的景緻令他心情鬆快。他想到了國清寺,可以聽師父和方丈談話,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常空二十一歲,一年前在戒壇受了戒。

遠遠看到這個山峰下有一道淺黃色的山溪,在漫山的新綠中流成一條絲帶,遠遠看見水邊站著一個深藍色的身影。常空想這個藍色衣服的人由身形看,應該是個女的。禪師想,昨晚山裏下了一場雨,溪水會漲到膝頭,而這個女子站的地方不對,那兒不是渡溪最淺之處。

他們師徒二人到達水邊,看見水流湍急,把河床攪動得水很混濁,完全見不到水底的石頭。溪邊的女子回頭看他們兩人,她非常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但梳了髻子,應該已有夫家,她的身材婀娜。常空移開視線,他想起戒本上說,坐渡船如果必要從水裏上下船,是不可以跟比丘尼一同過渡,如果直上碼頭,不必下水,則可以同船過渡,他現在明白了,因為打濕衣裳是不雅觀的。

禪師看見那女子臉上遺留著回頭前的焦慮,她必然很著急著要過溪,她一定不住附近,否則應該知道從哪裏涉水。她向他們叫說:「師父,請幫幫我!」

她一邊叫,一邊快步走到他們跟前,常空跟她打了個照面,微微一楞,山野間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小巧的鼻子和嘴,大眼睛淚瑩瑩的,他立刻垂下眼皮。女子對禪師說:「師父,水那麼混濁,怎麼過溪呢?今天天黑以前我一定要趕回我娘家的村子,山裘村。我媽病得很厲害,幸虧婆婆放我回去!」

常空想,師父會不會叫我到林子裏找一條樹枝,一人握一邊過河,這樣又可以幫她,又可以守戒。五天前,有位女施主,煮了一大碗齋菜供養他,他就叫施主放在桌上,以免碰觸到她的手指。

虛山禪師對常空和女子說:「常空先下水,走在前面,女施主走在中間,我押後。」他們二人把僧袍掖在腰際,脫了鞋襪放進包袱中。

常空走入水中,水深快要及膝,而且湍流混濁,他在滑溜溜的石頭上,慢慢探步。女子站在水邊上動也不動,禪師趨前看她,她臉色發白,雙脣抖動,禪師想,她不識水性,不會游泳,而且可能小時候差點淹死過。他在她身邊蹲下說:「我揹你過去。」

常空聽到這句話大吃一驚,差一點滑倒,回過頭來,師父正蹲在女子身邊,她猶疑一下就爬上師父的背。禪師一抖身就站起來,他五十八歲了,但身體比徒弟還矯健,因為自幼在寺裏練武術。

常空心中很亂,師父怎麼可以犯戒?怎麼可以讓一個女人貼在身上?虛山禪師喝道:「還不快走?專心在涉水上!」

被師父罵慣的常空,忙收攝心神,小心翼翼地涉水,在四面險境中攝心一處他還是做得到的。禪師一心二用,一面雙腳探石、踏石,一面感受女子的心情,她全身發抖,陷在童年落水的死亡恐懼中,禪師說:「女施主,你看我腳步多穩,我會功夫的。就是現在你摔落水中,也淹不死你的,因為水深只到你膝蓋。」女子的身體不再發抖了。

沒多久三人就過了溪。禪師把年輕女子放到地上,她的衣裳鞋子完全沒有濕。師徒兩個只有捲起的褲管沾濕了。女子向禪師跪下說:「非常謝謝師父,因為要趕路去看母親,我就先走了。」

師徒二人穿上鞋襪,往山上走。常空望著師父高大的背影,心想:這明明是犯戒,我們不是要「以戒為師」嗎?師父,你為甚麼犯戒呢?話到口邊他還是不敢問。

他們爬到第二座山頭,常空想戒本上不是說:不可「與女人身相觸」,怎麼可以犯戒?如果不巧給別人看見,我們寺院不是清譽掃地?遠遠看見群樹表立著的國清寺山門,常空忍不住了,說:「師父,我有個問題。」

虛山禪師站定回過頭來,常空糾著眉頭說:「師父,戒本上不是說,不可與女人身相觸,師父怎麼可以把她揹在身上呢?」

虛山禪師望著徒弟陰雲滿佈的臉,呵呵一笑說:「我在水邊已經把她放下了,怎麼你到現在還沒有把她放下?」

常空呆立了片刻,忽然陰沉的臉發出光芒。是他自己執著於守戒法門,是他自己執著於女相。應該管的是自己,不是去管別人,他明了了。

十年後一個晚上江西一座尼庵起大火,路過的常空法師在火海中揹出了三位燒傷的比丘尼,救出人就走了。後來傳說是護法天神把她們救出來的。

《佛門網》蒙鍾玲教授允許刊載掌上小說系列作品。本篇原載於台灣聯合報和香港大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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