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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醉

今年我們在三藩市過春節,每每刷牙洗臉時都格外留意節省用水。有師父打趣說:「今天不洗澡,替美國人省點水。」(別當真,其實是天氣太冷的緣故。)

經歷了五年乾旱,南加州許多地區都制水了。幸逢過年前灣區遇上三個風暴,原本死氣沉沉的草木頓時像是甦醒了似的,一洗積累多時的塵埃,處處生氣盎然。

風暴來襲,有人喜有人憂。風雨多在凌晨到來,打在屋瓦、門窗上,也打岔了許多好夢。低窪地段陸續積水,山裏有土石流,部分地區電力供應也受到阻滯。奇怪的是沒有人抱怨。

「有足夠的水就不用制水了。」失而復得而珍而重之的心境,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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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喝茶,我會搞笑地揶揄璇師父:「飲!乾杯。」然後故作喝醉的模樣。

「我沒有醉……再來一杯!」璇師父心血來潮時也會相呼應。隨著大家便哈哈大笑。

約莫四十年以前璇師父與家人從廈門鼓浪嶼移居香港,原本快樂無憂的生活頓時蒙上了陰霾。在家鄉他們住的是兩層樓共八間房的洋房,院子裏有果樹、花木。在親朋眼中,璇師父乖巧美麗,堂姊喜歡為她編辮子,然後帶她出去炫耀一番,心裏很得意。女同學會替她護駕,以免男同學欺負她。

她仍記得接到批准南下香江的通知時,一家大小匆匆攜帶簡單行裝離開土生土長的故鄉,也沒來得及跟同學道別。好朋友多次請人到香港打聽她的蹤跡,但人海茫茫,始終沒有找著。

「阿璇!」小學班長一眼就認出她,眼裏閃爍著滿洩的思念。相隔四十年,曾是荳蔻年華的少女如今已年過半百。

去年十月我們追隨師父的足跡到廈門出席規模龐大的佛具展,璇師父才有了與同學重聚的機緣。師父曾說希望每年都去廈門一趟,其一原因就是想讓璇師父見見鄉親老友。從親戚們眼裏,我們深深感受到大家對璇師父的尊敬和疼愛。

初抵香港時,一家六口勉強住進深水埗一間僅200平方呎的小房間,左鄰右舍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相較於老家的安逸生活,實在是一個天一個地。不習慣新生活,也不明白好好的為甚麼要離開家鄉;璇師父的性情開始變得叛逆無羈,不但無心向學,而且常跟朋友外出相聚,喝酒、抽菸是平常事,常常不天亮不回家。表面上反叛的她,骨子裏其實單純善良,只是不懂表達渴望跳脫現實局限的想望。弟弟跟她非常要好,怕她遇人不淑,經常藉故陪她出去。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有一日,弟弟不知甚麼緣故意外身亡了。本來好好的一個人,霎時間就從世上消失了。成日醉生夢死的她這時突然醒來了,她跟隨著爸爸到寺院為弟弟做佛事,且每日念誦《地藏經》迴向給他。

人的一生可以有四個動向:從黑暗走向光明、從黑暗走向黑暗、從光明走向黑暗、從光明走向光明。生活中的順逆因緣能令我們沉淪,亦能令我們重生,要走哪個方向,由我們自己把握、選擇。

弟弟的離世喚醒了璇師父的正念種子,引領她從濁世走入佛門,也促成她出家的因緣。廿一年來一路深入,心無動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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