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WISE基金會的禪修導師何德麟老師，擁有逾四十年的禪修經驗。他擅長從不同角度剖析心的運作，並以淺顯的語言與生動的例子，傳授緬甸德加尼亞禪師（Sayadaw U Tejaniya，以下簡稱「德師」）的禪法，引導學員輕易把捉煩惱的根源與喜樂之道。
對死亡的恐懼
何德麟老師對禪修的熱愛，或許源自童年時叔叔離世所帶來的深刻觸動。「七歲時，我的叔叔忽然離世。」親人的驟逝，深深震撼了他稚嫩的心靈。從此，他的內心不僅生起對死亡的恐懼，也開始盤旋著生命的終極追問——人生究竟是甚麼，人活著意義何在？何以人一出世，便無可避免地步向死亡？
死亡的觀念從此深植心底，年幼的何德麟開始積極探索，尋找心中疑惑的答案。「當我第一次聽到『禪修』二字時，便莫名其妙地被它深深吸引，總覺得它能為我的困惑提供解答。雖然那時候年紀尚小，不知道禪修是甚麼，亦從未聽過其他方法。但我以為禪修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我修學的那種禪法。我以為這是唯一的禪修方法，於是一修習就持續了二十多年。」
何老師過往修習的是某種類型的內觀禪法（Vipassanā），它亦屬於「四念處」體系。這套禪法主張如實觀察身心（名色）當下所發生的現象，進而親證生命「無常、苦、無我」的本質，最終達到斷除煩惱、解脫痛苦的目的。
然而，雖然修習這套禪法超過二十年，何德麟老師的內心卻一直存在一種說不出的納悶——那就是瞋心。「我修了二十多年的禪修，卻仍然發現自己還有瞋心。我以為是自己不夠用功，所以每當遇到新的禪師，我都會請教他們如何才能去除瞋心。」然而，得到的答案卻都無法讓他滿意，心中反而更加困惑。
積壓二十多年的困惑一掃而空
2002年，何德麟老師與太太陳麗奮老師一同前往緬甸供僧。「那時候我未曾聽過德師，只知道他的師父雪烏敏禪師（Shwe Oo Min Sayadaw）。當我見到德師時，遂向他請教如何止息瞋心，沒想到德師給我的答案非常簡潔，但卻令我有醍醐灌頂之感。德師說，之所以會有瞋心，是因為我有錯見。」
這個觀念對何老師來說十分新穎，他接著說：「在我之前的修習過程中，大家鮮少談及知見、態度，只強調要專注於所緣（對象），卻很少提到要覺察正在觀察的心。當時我總覺得，正見與禪修是兩回事，所以在禪修時並不會特別講究『正見』。」然而，錯見的本質與正見是互相矛盾的。我們之所以會有錯見，正是因為缺乏正見。沒有正見的禪修，又怎能透過禪修斷除煩惱、止息瞋心呢？
當時何老師依照德師的教導，每天修習六、七小時。大約兩、三星期後，他的禪修上出現了明顯的突破。「我開始不斷地觀察自己的心，每天觀察時，都發現充滿各種煩惱。有一日我在禪堂裏禪修，聽到有人正在談話，我心想：禪堂怎可以聊天呢？當下我看到自己的瞋心生起。但奇妙的是，當我清楚覺察到瞋心生起的同時，它卻忽然在我眼前消失了。」
禪修，學的是「不干預」
過去缺乏正確的理解時，「每當煩惱現前，我總試圖將它拔除，或跑得比它更快。」然而，德師的教導卻剛好相反，「德師指出對治煩惱，我們只需保持正確的態度；只要單純地知道它就夠了，這樣煩惱便無法產生力量。」一旦煩惱失去力量，我們自然不需再費絲毫氣力去與它對抗。
與其他禪法相比，「德師更強調在禪修中學習『不干預』（non-doing）。」所謂「不干預」，是指不對「被覺知的對象」做出任何反應。在生命的每個剎那，都包含「覺知的心」與「被覺知的對象（所緣境）」。而「不干預」針對的就是「被覺知的對象」。一旦我們刻意專注於所緣境，其實就已經產生了干預，而這些干預不外乎三種形式：執取（貪）、排斥（瞋）或忽略（痴）。以瞋心為例：當我們覺察到瞋心生起時，這個瞋心隨即成為被覺知的對象。此時，若我們試圖對它做出任何干預，哪怕只是刻意專注或刻意忽略，都會催生出新一輪的瞋心。
在禪修時，我們需要關注的不是「所緣境（對象）」，而是自己觀察對象時的心態（心的態度）。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我們一心緊盯著對象時，往往會忽略自己當下的內心態度，煩惱便會乘虛而入，在過度專注中悄然滋生。甚至可以說，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對象上，而對自己的心態毫無覺察，智慧便無法生起，煩惱也永遠無法斷除。總之，「重視觀察心的運作，是德師的教法與眾多禪法的最根本差異。」
或許有人會問：如果在觀察心的態度時，覺察到不善的心態該怎麼辦？何老師解釋：「當錯誤的態度出現時，這個『態度』本身就變成了被覺知的對象（所緣境）。此時，我們不該對它進行任何干預，只要如實知道就好。因為我們明白，這不過是因緣和合所生、不著個人色彩的『自然法』——這就是正確的認知（信息）。」換言之，「唯有當我們建立了這種正確的認知，才能真正培養出『不干預』的禪修態度。」
培養正見的重要性
為了證成這種「不干預」原則的合理性，何老師以「四聖諦」為例指出：在苦、集、滅、道中，苦諦為果，集諦為因。「照理來說，若要滅苦，應當去拔除產生苦的『因』；但為甚麼經典中總說『滅苦』，而不是說『滅集（苦因）』呢？」
何老師進一步解析：「其實，無論是苦果還是苦因，其本質都是『無明』，而這些我們都不需要刻意去消滅，我們首要的任務是培養『正見』。」他想表達的是，我們之所以承受「苦」的果報，是因為有「執著」這個因，而執著又源於無明。那麼，為甚麼我們不是去直接止息執著，而是說止息苦呢？因為只要有了正見，看清一切皆是自然法，心不再無明、不再干預，執著自然不生，苦果也就隨之止息了。
總而言之，我們只需培養正見，再以正見來面對所有對象。換言之，任何現象的生起，都不是為了讓我們去消除它，而是為了讓我們藉此培養正見。在禪修中所發生的種種現象，既然已經生起，就已是既成之「果」，屬於不可逆的「自然法」。倘若我們能從自然法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對象，那顆正在觀察的心，自然就會生起正確的態度。
絕非排斥其他禪法
禪修的方法雖多，但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培養定力的「止禪」；二是培養正念以證悟無常、苦、無我，進而導向解脫的「觀禪」。傳統上，多數主張「先止後觀」。然而，若以何老師所強調「觀察心之運作」為主軸，這是否會變成對其他修持路徑的排斥呢？
何老師表示，此法並無排他之意。在他看來，這是一條最直接的路徑：「其他方法往往需要等心達到某種平穩度後，才由『止禪』轉向『觀禪』，進而觀察心的運作。而這種方法之所以直接，是因為我們一旦掌握了心念運作的原則、明白了正確的知見，就能直接去觀察心，根本不需要經歷任何迂迴的轉折。」
然而，讀者或許會好奇：難道修持這種方法不需要定力嗎？這種禪法的「定」究竟從何而來？「我們是依自然法的角度，明白一切現象的發生皆是因緣和合而成，其生起並非針對任何特定個人。一旦建立了這種正確的知見，我們的心自然不會去排斥或追隨任何遭遇。此時，心自然會處於一種全然平穩的狀態——這其實就已經達到了『止禪』的效果。」何老師強調，這種因正確理解而自然現前的定力，正是八正道中的「正定」。定，本是一種隨智慧而來的結果；八正道以正見為首，可惜一般人常將正見與正定切割，甚至誤以為兩者毫無關聯。
訪談最後，何老師坦言，禪修需要長期的熏修與訓練。然而，當前許多禪修中心往往將修行侷限於特定的時空中，難以讓學員真正將其融入日常生活。有鑑於此，WISE基金會目前正於馬來西亞吉打——一處底蘊深厚的古文明遺址，興建一座名為「斯里浪迦」（Sri Langkasuka）的靜修村，期盼為廣大渴望探究心念運作規律的行者，提供一處能將修行與生活完美接軌的靜修之地。
學員的分享
追隨何老師禪修六年的關惠儀（左一）分享：「過去我很排斥佛教，認為它不科學。但老師用科學、直截了當的視角剖析心念運作，讓我非常容易接受。禪修一兩年後，我的心便發生了轉變——我不再把身心組合的過程，看作一個獨立永恆的『我』，而是看清這一切皆是因緣生滅。這種教法幫我走出親人離世之痛。
「 在協助禪營、與老師密切接觸後，我發現老師身為凡人依然有煩惱、也尚未涅槃。但正是他這種平易近人的居士身份，消除了高高在上的大師距離感，反而讓我深信：原來我自己也有可能斷除煩惱。」
中醫師林偉航（左二）曾修持過多種禪法，最終選擇追隨何老師。林醫師指出：「唯有這個法門，在不斷深入探討並理解心的運作。其他禪法多傾向於如何讓心平穩、修習慈心或生起定力，這往往帶有達成某種特定目標的『有所為』。
「傳統禪法似乎強調『要做（對治）』，而德師的禪法則以『不要做（不干預）』為核心，專注於理解心念的運作規律。只有徹底明白心的運作，才能達到真正的放下。這種放下，並非消極地不去作為，而是當心確實看透真相後，自然止息了干預的必要。這是我禪修多年來，所見最為純正的法門。」
與何老師交誼深厚、亦師亦友的梁興祥（右二）表示：「何老師的智慧微細，初學時常覺深奧難懂。然而，在他的啟發下，我得以打破慣性，從多元維度去覺察。當對自心與生活多了一分理解，思惟與行為便能漸漸契合如理如法。即便生命中仍有考驗，但苦受已不斷減輕，在生活上極具實用價值。」
他進一步提到：「多年前因工作繁重，鮮少能上座禪修。我常向老師打趣，盼他得道後能指引捷徑。而老師也確實總將自身的禪修結晶，以直指人心。這份點撥令我受益匪淺，在前行的路上少走了許多彎路，看待萬物的視野也自此大不相同。」
從事銀行投資業務的慧珊（右一），公餘時協助何老師翻譯。兩人長年累積了極佳的默契，能將老師的教導融會貫通，再以淺顯的文字精準傳達；同時，她也能敏銳捕捉學員的盲點，代他們提出最切中核心的困惑。
慧珊分享道：「很多時候，只聽字面很難洞察學員真正的疑惑，我們必須站在對方的角度，才能看清他們內心的迷茫。翻譯也是如此，絕不能逐字死譯，必須徹底領會老師的思想精髓，才能融會貫通，轉譯出切合聽眾、清晰易懂的語言。這完全是從『深刻理解』出發。
「一旦有了這份正確的理解，我們就會明白：人之所以為凡人，正因煩惱未斷；既然有煩惱，自然會展現出煩惱的言行，這並非他們故意為之。當我們能從這種中性、自然法的角度去看待他人，就不會再用刻板的道德標準去評判或苛求任何一個禪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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