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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雜談《八識規矩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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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寫關於《八識規矩頌》的文章,緣起於筆者的一個讀書會,前文共四篇(分別談前五識、第六識、第七識及第八識[1]),本應已完,但在寫作期間的閱讀發現尚有想談的一些內容,故多寫一篇拉雜談,作為完結篇。

西方哲學與唯識

近年有很多以西方哲學的觀念跟佛教作比較或對談的研究和論述,如康德[2]與佛教[3]。唯識思想當然亦不例外,此所以近代都有出現《八識規矩頌》的英文版本[4],就哲學思想而言,如吳汝鈞教授的著作《唯識現象學》,便是運用胡塞爾[5]的現象學來剖析安慧、世親及護法[6]的唯識學。世親是唯識學的集大成者,玄奘法師在印度留學回中國後,建立的法相唯識宗正是此一傳承。而八識論是唯識學的基本架構,談唯識不能脫離八識論。筆者最近閱畢倪梁康先生注譯的《新譯八識規矩頌》,當中亦有以西方哲學的觀點演繹八識,茲略引數則並表述如下,為讀者提供傳統八識解讀以外的另一些思想資源。

笛卡兒[7]的名句「我思故我在」,在此句中的「我思」是第六識的表現,而「我在」者,即第七識末那。笛卡兒作為西方哲學的現代啟蒙先鋒,可謂開啟了後來的科學時代;但他強調的「我」,亦引致了後來西方的過分著重個體主義與權利,再引申出極端的個人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佛教深明「我執」的禍害,故在《八識規矩頌》中有「隨緣執我量為非」及「有情日夜鎮昏迷」之頌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的西方哲學反思中,發展出現象學及繼後的存在主義,現象學是對意識結構及各意識行為的現象作一系統的反思與研究,可說之為一現代版的唯識學。在《八識規矩頌》中說的現量,用現象學的術語則表述為原初的感知,是認知活動的原初基礎,在方法上是進行純粹直觀的把握,而「識」在現象學中則表現為意向活動。前五識頌中有「變相觀空唯後得」之句,此「相」隱含唯識學的「四分說」 ——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自證分即心識活動時自身的意識,相當於西方哲學的自身意識(self-consciousness)。唯識學的人生解脫方案是「轉識成智」,此在本人前文談《八識規矩頌》中的解釋已每每提及,而海德格[8]的存在主義以其述稱的「去蔽求是」來達至求真理的目的,在概念上即佛家的「斷障見性」或唯識所說的「轉識成智」;在現象學的表達為本質還原,即回歸到事物自身的世界或禪宗所謂「本來面目」;由經驗意識提升至超越意識。八識對世界的認知涉及根、境、識、量和緣,而現象學則概括這些為意識的相關項。

從文獻方面來看,現象學似乎從未與佛學有過交涉,它們某方面的不謀而合實是令人驚訝。又如佛家說「無我」,海德格卻有「獨我」的觀念;此獨我並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自我(ego),亦不是存有論(ontology)所顯的主體。他的「獨我論」並不以人為專,卻緊扣人本身的有限性,可以稱之為「存活的我」;這個我的生命踐行,因為要存活,所以這個我不可能獨立於世界。在生命的布局中,存活中的我要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在死亡這不可避免的現實面前,生命的「本真性」被揭示出來,誰可掌握生命的意義就找到「本真」,反之即為「迷」或「非本真」。換個角度看,這個論述與佛教的染淨說,或《大乘起信論》中的「一心開二門」說並無二致,在染淨的視角下,無我與獨我似乎亦無衝突[9]。凡此種種,都表明現代西方哲學的某些流派與佛教(包括唯識學)實有共通之處,但當然亦有相異之處,在此不贅了。前面這些拉雜談都只是想帶出參考西方哲學的觀點,對現今的佛學研究或增進了解,應該亦有一定的益處,學者宜廣納之。

《八識規矩頌》的真偽

換個題目,筆者想轉談一談《八識規矩頌》是否偽托之作?一般認為此頌是偽托的主要論點如下:

1. 呂澂認為此頌文義有瑕疵,不是奘師手筆,如將非量、現量和比量並稱三量,又稱難陀論師為愚者等。

2. 周叔迦指出唐人的著述及宋•《宗鏡錄》中皆未有提及此頌,要到明代才忽然再發現此頌,疑為晚唐淺學末識之流所造,傳給後代,失其人名,遂歸之奘公耳。

3. 另劉保金在《中國佛典通論》中也提過此頌文義可疑,似非玄奘所造。

但持異議者有于凌波、演培法師及當代的佛學家如太虛大師、歐陽漸、熊十力、南懷瑾、王恩洋、印順法師和聖嚴法師等,他們都有引用或評述過此頌。以上各點都有在倪梁康注譯的《新譯八識規矩頌》中的導言中列出,倪認為這些懷疑都未有充分的理由;但他認為是否出自玄奘之手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因為此頌已起到它在復興唯識的歷史中的任務及效果,此點筆者絕對贊同。因為明末唯識學思潮乃至後來清末民初唯識學的開展,正是由普泰法師做此八識頌的註解而開始的。不過,考究是否奘師的作品,還是有一定的意義的。

筆者推斷及猜想此頌不似奘師原著,試論如下:

1. 據玄奘法師年譜所載,唐高宗麟德元年(甲子)正月初九奘師跌倒,臥床不起,病情日趨嚴重。正月十七日,他命弟子嘉尚將所譯經論紀錄下來,共計七十五部一千三百四十六卷,加所撰寫的《大唐西域記》十二卷。二月五日(公元664年3月8日)夜半,玄奘法師與世長辭。二月二十六日,奘師喪事由官府統辦,三月六日,敕令暫停譯經之事,已譯成的,交由官府派人抄寫,未譯出的,交付大慈恩寺保管,不得損失。故此如果玄奘真有造此《八識規矩頌》,極不可能沒有被紀錄下來。

2. 依奘師的堅毅性格及對廣傳唯識學的決心,如果他真有造此頌,不可能不交帶弟子要將此頌保留下來。所以後來的學者認為此頌是奘師晚年千錘百鍊的作品,機會率應該不大。

3. 如果奘師只作頌,未及寫長行解釋,則窺基等弟子沒有可能不作論述,情況一如當年印度世親造《唯識三十頌》,十大論師相繼發揮闡釋,但此事不單沒有發生,且似乎亦沒有任何記載。

4.《八識規矩頌》佚失近八百年,忽從普泰法師手中重現人間,此事有點離奇;但說普泰偽托並不合理。因為果真普泰有能力造此頌,明示為自己所撰並注釋,並無任何不妥。

5. 頌文中有「由此能興論主諍」之句,如果不是對唯識在印度的開展歷史有一定的認識,不可能造出此句。觀乎普泰是明代的人,唯識自晚唐式微,普泰對這段歷史應亦不甚了了,故此八識頌出於晚唐或更早時期應該更為合理。

6. 筆者認為周叔迦之疑反而有點道理,此頌可能是晚唐唯識弟子所做;因為武昌法難後之故,所以不敢具名及廣傳,但又不欲唯識之學就此式微,故密傳己宗不多的後人。至於是否淺學末識之流的作品,讀者可自行來個判斷。

最後,以上只是筆者未成熟的觀點,尚有待考證,萬望有識大德見諒及多加指教,感激!

延伸閱讀

佛教心理學:唯識

從商場轉入道場——陳雁姿老師的弘法歷程


[1] 見〈淺略談八識規矩頌〉()、()、()、()。

[2] 康德(1724-1804),德國哲學家,被認為是繼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後,西方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他最受重視的作品為《純粹理性批判》,此外,康德在宗教哲學、法律哲學和歷史哲學方面也都有重要的論著。

[3] 有興趣者,可在網上觀看「哲學五厘米」#201-203。

[4] 筆者搜集到的《八識規矩頌》英文版本有二:一、易象乾教授(Ronald Epstein)的Verses Delineating the Eight Consciousnesses;二、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的Verse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Eight Consciousnesses

[5] 胡塞爾(1859-1938),生於捷克,出身於一個猶太人家庭。著名德語哲學家,現象學的創立者。

[6] 世親,生於北印度,佛教4、5世紀瑜伽行派(又稱「法相唯識宗」)的創始人之一。著作極豐,有千部論主之稱;其所造《唯識三十頌》,後有十大論師作詳細闡釋,中國玄奘法師後抉擇十大論師之精要揉譯成《成唯識論》,開中國法相唯識宗。安慧,世親弟子,唯識學派十大論師之一,精通因明。護法,世親的再傳弟子,十大論師之一;在唯識方面,他最先提倡見分、相分、自證分、證自證分的「四分說」。《成唯識論》是依護法的見解作為主體的。

[7] 笛卡兒(1596-1650),法國哲學家、數學家和科學家,解析幾何的建立人。他是現代哲學的先驅者,被認為是建立了理性主義及開展了啟蒙時代,也是科學革命的關鍵人物。他的哲學陳述「我思故我在」至今仍是眾所周知的名句。

[8] 海德格(1889-1976),德國哲學家,在現象學、存在主義、解構主義、後現代主義等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海德格指出西方哲學自柏拉圖起便誤解存在的意思,去研究個別存在的問題而不去研究存在本身的問題。他是二十世紀其中一位重要的哲學家。

[9] 此段的描述參考關子尹教授的〈海德格論「別人的獨栽」與「存活的獨我」 ,從現象學觀點看世界〉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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